《二十四孝圖》

《二十四孝圖》殺人埋兒瓣瓣齊

車公靈籤出自「模範」孝子

在AI科技逐步取代人腦的年代，熟讀古書經典，好像已沒什麼大作為，不過在某些特別的時刻，塵封的知識還是派得上場，例如解籤。

今年大年初二，鄉議局主席劉業強在沙田車公廟為香港求得第二十二籤中籤，籤文頭兩句是「刻木之夫不可親，當於善惡上觀人」。若果不熟典籍望文生義，可能將「刻木之夫」誤解成守舊和刻板的人，又或者把它跟另一個形容人不懂變通的成語「刻舟求劍」混淆起來。要真正明白車公到底如何指點香港人，必須先通曉經典童蒙讀物《二十四孝圖》。

事關「刻木之夫」一語，是出自元代《二十四孝圖》中「刻木事親」的典故。相傳東漢時，丁蘭對父母敬愛有加，在他們身故後仍每日供逢雙親的木像。丁蘭的妻子卻有點輕佻，久而久之便對這些木像心生不敬，甚至用針去刺木像的手指頭。沒料到，木像竟會流出血來。後來丁蘭見木像垂淚，問明因由，遂把妻子休棄。所以「刻木之夫不可親」，較為準確的解讀，是指不要親近那些重視死物及形式多於活人的人。

雖然丁蘭的故事長久以來編入《二十四孝圖》裏，引為典範，但從今日的角度來看，丁蘭的所謂親情之愛未免太過沉溺和過火，無怪車公也有微言。「刻木事親」的故事本身有相當的神怪奇異元素，若再考究故事的原初版本和丁蘭的其他傳奇，更覺荒謬。在晉代孫盛的《逸人傳》，有記載一則故事，就丁蘭的鄰居張叔來借東西，丁妻向木頭老爺奶奶請示，木像不悅，於是丁妻就不借了。後來張叔到丁家發晦氣，用木棍打了父母木像。丁蘭得知後，便走過鄰家，把張叔殺了。後世再流傳丁蘭的傳奇時，慢慢把當中的暴力元素淡化和諧了，最後才能在元朝讓郭守正輯錄成《二十四孝圖》的孝悌模範之一。

魯迅撰文批荒誕

坊間對「二十四孝」這一詞彙不陌生，生活日常中有時也會借用，可是實質上還有幾多小孩子仍會學習《二十四孝圖》呢？大概沒剩多少，但不學還是為妙，因為今時今日再打開《二十四孝圖》，裏面仗着孝字名義而做出的奇怪事，實在令人咋舌。魯迅先生在剛好百年前的1926年，就寫過一篇名為《二十四孝圖》的文章（後收錄於散文集《朝花夕拾》），來諷刺這些孝道故事的迂腐和荒誕。其中最教魯迅反感的有兩則，分別是「戲彩娛親」和「為母埋兒」。

魯迅直指「戲彩娛親」是「肉麻當作有趣」，非常一針見血。「戲彩娛親」是說七十高齡的老萊子，為了逗父母高興，常會穿七彩斑斕的衣服，又會作嬰兒哭啼狀，或者捧水盆時詐跌倒在地上。這些畫面，想想也覺得尷尬得叫人難受，無怪魯迅會形容是「誣衊了古人，教壞了後人」。至於「為母埋兒」就更加可怕，簡直是兒童不宜。漢朝的郭巨家貧，無法供養母親，加上他的3歲兒子又分薄了一些家中伙食。為了母親，郭巨索性想挖個坑埋掉兒子，不過坑掘了兩呎，居然讓他掘到盛滿鐵窩的黃金，於是小孩子才得以保命，大團圓結局。魯迅先生說得好，其實正常人讀到這一段，不但不會再想做孝子，反而會擔心自己的父親忽然想當起孝子來。想想過去一千幾百年的中國人，把這故事當成學習榜樣，莫管是真心冀效法還是裝裝樣子，都教人不禁背脊發涼。

盡孝不但與中國古代專崇儒家思想、重視孝悌倫理有關，而且孝道曾有一段時間是進身朝廷和升官的手段，換言之，盡孝是有世俗甚至功利的作用。在西漢漢武帝時期，中央政府開始察舉制度，以「舉孝廉」的方式選拔人才做官。「舉孝廉」的意思就是各個地方群縣，以孝和廉為標準，向中央推薦能人。不同於後來着重考經書的科舉制度，孝的高低其實很難考核或者量化（後來雖附加《孝經》考試），相當主觀，主要靠舉薦官員的印象和個人感覺，因此，到了東漢末年，孝廉舉薦便由地方豪門望族把持，被推舉上去的都是有勢力的大家族後人，導致這個以孝治國安民的制度失效。

西方多弒父故事

話說回來，西方又有沒有類同於《二十四孝圖》的書本或故事呢？似乎沒有。當然西方文化傳統中，不是完全漠視父母子女之間的人倫，例如《十誡》中有一條「應當孝敬父母」。

不過翻開西方的神話、傳說和傳奇，尤其是希臘神話，更多的是兩代的衝突和鬥爭，弒父故事亦頻密出現。世界上其中一個最古老、也是影響後世最深的戲劇，就是索福克里斯寫的《伊底帕斯王》。伊底帕斯王在毫不知情下，把當初遺棄他的父親殺死，走上成王之路同時種下一生悲劇的種子。你能想像伊底帕斯王的故事在中國古代發生，然後被傳頌嗎？與其要在西方找「二十四孝」，我倒還有點好奇，西方為什麼沒有古代文人畫師編的《二十四不孝圖》呢？

不孝有三

《二十四孝圖》太過崇高、太過離地，學不來，學一半也隨時掉性命。不如逆向思考，想想什麼才算不孝，然後盡量不要做，那不是很好嗎？相信大家能說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但你又知不知道其餘兩不孝是什麼呢？

在東漢趙岐註解《孟子》的《孟子章句》裏，寫道「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窮親老，不為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孟子雖在原文中沒清楚列明這三種不孝，原來的段落卻很有意思，「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

這裏提到的舜，正是「二十四孝」之首「孝感動天」的主角，相傳遠古舜的孝義四海皆知，所以帝堯才會賞識起用他。孟子特別提到舜結婚，沒有通知父母，於禮似乎不合不周，惟在孟子看來可當成已通知，或者可接受這種「不告」。因為重點在於有後，能成家立室，把家族延續下去。

順帶一提，舜的父親和後母出名極討厭他，甚至想把他弄死。司馬遷《史記》記載，舜的父親瞽叟，先後借故叫舜塗油於屋頂和掘井，想放火燒死他和把他活埋井下，卻同告失敗。由此可以想像，舜結婚而不告訴父母，很有可能為了新婚妻子的性命安危着想，實屬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