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西營盤漫步

打卡旅遊以外

北角西營盤深印歷史

城市漫步（City Walk）興起，旅客不再只追逐地標式景點，而是開始走入舊區和日常生活空間。沿着街道尋找那些營業中的老舖、已消失的遺跡，以及新舊社群的物理邊界，香港的城市漫步能讓旅客從「街景體驗」進一步發展為「城市歷史閱讀」。以下細緻一點觀察北角與西營盤的兩重地景，再品味背後的人文氣息。

北角小上海變小福建

戰後大批上海人（泛指江浙滬）移民來港，住在北角，他們帶來海派消費文化，更令北角一度獲得「小上海」的稱號。從皇都戲院獨特的屋頂飛拱設計，可以想像其宏大華麗的外觀，見證當時社區的高消費力與西化的生活方式。昔日開設在英皇道的麗池夜總會，是集酒店、泳池、餐廳、酒吧的娛樂場所，曾經編織出夜夜笙歌的繁華景象。而另一大型綜合娛樂場所月園，參考上海「大世界遊樂場」而創辦，設有摩天輪、過山車、旋轉木馬。雖然它在1954年結業後已改建成住宅樓宇，但其遺址命名為月園街，仍然透露着曾經繁華的過去。

隨着部分上海移民在1960、1970年代逐步遷往其他地區或海外，北角的居住與商業結構亦開始改變。

與此同時，來自東南亞華僑及福建移民逐漸在區內成為社群與商業網絡，北角的文化面貌遂逐步轉變，「小福建」的稱呼亦由此而來。與上海都市文化相關的消費與生活方式不同，福建人把北角重新塑造成為另一種生活氣息的民生經濟，當地的觀景由不同層次的上海文化景觀，轉變成日常所需的布疋店、雜貨店、食品店，以及早年為僑民提供匯款服務的僑匯局。

北角的景觀從昔日較具都市消費色彩的娛樂空間，逐漸疊加更多服務居民日常生活的商業與社群網絡。

然而，這不是單純由「小上海」變成「小福建」的故事，兩者留下的痕跡，部分仍然存在，部分已經消失，有些只存在於街名、舊照片和居民的記憶之中。本文章春秧街人山人海包圍電車的相，本身便是一個有趣的例子，早在1920年代由福建籍商人郭春秧購得。

除春秧街外，郭氏還購入明園西街、錦屏街及北角道的地皮，擬興建糖廠及建造碼頭，方便貨物進出。然而遇上當時內地政策限制糖類入口，以致製糖無利可圖，因而改為興建住宅賺取租金。由此可見，今天的北角實質是同時疊合了不同年代的人口流動與城市發展。

西營盤傳統新興消費並存

把視線移至西營盤，這裏展示的不單是不同群體在時間上的交替，更是居住環境、商業網絡與消費方式如何在同一片城市空間中並存。沿着靠近海岸線的德輔道西一帶，傳統海味貿易至今仍然留下鮮明的街道景觀；然而，沿斜坡往上步行至高街一帶，旅客又會遇見餐廳、酒吧和咖啡店等不同形式的消費空間。

西營盤的傳統商業發展，與香港開埠後的港口經濟及人口流動密切相關。早期碼頭及周邊的貨物流通，為勞工、商販和相關行業提供了發展條件。潮州人透過同鄉關係進入相關行業，部分人從事碼頭勞動，亦有人經營店舖、雜貨及其他貿易業務。

這些以地域關係和行業分工為基礎的網絡，逐漸形成社區的經濟根基。隨着部分商人累積資金與經驗，香港作為貿易港口的優勢，也讓他們得以拓展跨地域的商業活動，並與上環一帶的南北行業務形成聯繫。

德輔道西一帶的海味街，正是這段商業歷史的延續。不過，今日所見的高價海味景觀，並非從一開始便已形成。二十世紀初，德輔道西一帶以鹹魚業為主，商戶利用天台曬製鹹魚，亦有魚翅，再於地舖批發零售，至1950年代仍然興盛。其後，隨着城市環境與經營條件改變，傳統曬製方式逐漸受到限制。

與此同時，本地漁獲、消費需求及香港經濟發展亦可能影響鹹魚業的經營。隨着燕窩、花膠、鮑魚、海參等較高價值的乾貨海味逐漸成為重要商品，街道的商業面貌亦隨之轉變，形成今日海味店集中的景觀。

這種由下而上、經歷長時間累積的傳統商業網絡，構成西營盤深厚的歷史底蘊。高街一帶則呈現另一種商業面貌：餐廳、酒吧和咖啡店等新興消費空間，為舊區增添不同的飲食與休閒選擇。這些商業活動並非單純把外來的消費模式移植到舊區，而是利用並迎合西營盤原有的街道環境、住宅格局及生活節奏。相較於大型商場和標準化的商業空間，舊樓、小街與沿坡而建的街道，為規模較小、各具特色的餐廳、酒吧和咖啡店提供了不同的經營空間。

山下的傳統海味氣味，與山上的新興餐飲及休閒消費，形成兩種不同的城市氣息和風景，並在同一社區內垂直並存。這種差異並非單純的傳統與現代之分，而是不同年代形成的商業網絡、居住格局與生活方式，在同一個城市空間中重疊。

旅客來到西營盤，看到的不只是懷舊的本土香港與新興的休閒消費，而是香港如何在延續既有商業活動的同時，不斷容納新的生活方式與經濟用途。

從街景體驗到城市閱讀

無論是北角的水平發展時間線還是西營盤的垂直空間折疊，都證明了香港的城市景觀是由不同來客反覆塑造而成的動態過程。社交媒體的「視覺奇觀」與單一打卡點的流量邏輯可以作為旅遊的切入點，但當局不應只跟隨社交媒體的流量，而是帶領旅客超越打卡潮流，透過尋找營業中的老店、已消失的遺跡，把城市漫步提升為對移民歷史的深度閱讀。

在理解北角和西營盤的族群在時間和空間的變遷及分布後，可跨越維港到九龍。在九龍城與尖沙咀的街道上，我們將不再只注視物理空間的變遷，而是去追尋香港另一種的國際化──由潮泰通婚與少數族裔所建立的「草根全球化」無形商業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