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尼華麗謝幕
一生彩筆飛縱 涉足跨媒介藝術
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一生彩筆飛縱,由十來歲起創作不輟,涉足繪畫、攝影、版畫、拼貼及電子藝術等多個媒介,無疑是近代最重要的英倫藝術家之一;霍克尼上周因病辭世,享年88歲。霍克尼初出道的年代,像普洛克(Jackson Pollock)那種誇張、充滿動感的抽象畫為一時風潮,但霍克尼並沒有向此路邁進,反而專注於平靜、布局細節精密的人像和風景畫。對於空間的描繪重現、人物與空間的關係,霍克尼畫作都有獨到突破之處,一新當代西方繪畫的面貌。
霍克尼上世紀六十年代中到訪美國洛杉機,馬上愛上了加州的陽光和自由開揚,與他老家英國北部約克郡的陰翳灰濛截然不同。在那裏他創作了生涯中最為人熟悉的一系列泳池畫,其中又以1967年的《更大的水花》(A Bigger Splash)至具代表性。
泳池系列畫作最著名
顧名思義,《更大的水花》就是畫跳入水後水花濺起的一剎那,畫作前景是代表水池的大片鈷藍色塊,後景是造型簡潔的加州平房和棕櫚樹。畫中不見人影,只透過水花間接呈現動態和活動;A Bigger Splash微妙捕捉動與靜之間的張力,把一閃即逝的時間無限延長。霍克尼說人眼看到的水花,絕不會是A Bigger Splash中那種,「繪畫那些只消一秒的事情,帶着我喜愛的反常」;霍克尼特地用精細畫筆來畫水花,份外生動工巧,令作品無論是近觀遠看,都叫人相當着迷。
2018年,霍克尼另一幅泳池畫《藝術家肖像(泳池與兩個人像)》〔Portrait of an Artist(Pool with Two Figures)〕,在紐約佳士得拍賣會上以9030萬美元賣出,創下當時在世藝術家單一作品價格的最高紀錄。雖然這紀錄翌年馬上被傑夫昆斯(Jeff Koons)的不銹鋼雕塑Rabbit打破,但已再次奠定霍克尼在藝術市場上超然的身價和地位。近年所有霍克尼的作品一路水漲船高,就連他的iPad畫作印本,亦由原來的幾萬美元升高至幾十萬美元。
貫穿霍克尼一生作品,「視點」是非常重要的關鍵詞,他時常在作品中,探索和反思觀看的方式。在西方畫作傳統中,視點通常只有一個,畫面一切的大小比例、傾斜與縮放角度,都是以這個視點為依歸。
打破傳統單一「視點」
霍克尼並不太順從這種規矩,他覺得人的視覺是流動、是無時無刻在變化。這也是他覺得硬照攝影不足的地方——照片雖然不會說謊,但就不能重現觀看實物時的感覺。霍克尼中期有一系列作品,是用大量寶麗來或沖曬出來的照片做拼貼。比如其中最出名的一幅Pearblossom Highway #2,表面上是用拼貼方法重組一條公路,可是細心看畫中的物件時遠時近,有些在畫面深處的細部其實是用特寫來拍的,完全違反單一視點的繪畫邏輯。然而,霍克尼解釋,這樣更貼近他的主觀視覺體驗;觀眾看這作品時,會覺得身在場景中,而不僅是在畫作外邊冷靜地觀察。
談起霍克尼,也不得不談他的「gay」——作為男同志的gay,以及個性樂天開朗的gay。霍克尼23歲就讀皇家藝術學院時已出櫃,當時在英國男男之間的性行為仍屬刑事罪。去到美國後,開放新潮的嬉皮風潮,亦感染了霍克尼。在他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泳池畫中,偶爾會見到背部裸身露出臀部的男性胴體,不矯飾流露對男體的愛慕。
有藝評家認為,二十世紀以前,西方畫作多以不同程度裸露的女體作慾望對象,霍克尼把這個位置由女變男,與其他同代的藝術家一起拓闊了酷兒(queer)作品的邊界和創作空間。
「愛是藝術創作的根本」
看霍克尼生涯中段和晚年的訪問,他大多輕鬆自若,沒有架子,愛說笑,像好奇心永不耗盡的小孩子。霍克尼喜歡在書信和簡訊,以「熱愛生命」(love life)作結語。他說現代人經常討論的所謂「健康」,背後不過是對死亡的恐懼;他不怯於死,他樂於擁抱死亡的相反——所有現世的美麗、歡樂、愛。他說過愛是藝術創作的根本。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霍克尼到80多歲不但不戒煙,還多次公開發言,為煙民爭取更多權利和吸煙的空間。
霍克尼最後的幾年,主要留在法國諾曼第,用iPad畫出數百幅自然草木風光。2020年新冠疫情令全球停擺,世界各國都一片死寂消沉之際,霍克尼用iPad畫了4朵鮮黃色水仙花,發送給幾家歐洲博物館。他給作品起了意味深長的名字:「記得他們無法取消春天」(Do Remember They Can't Cancel the Spring)。霍克尼的樂觀寄語和色彩鮮艷的作品,很快就在網絡上傳播,用藝術在艱難時刻喚起希望。
霍克尼不會目睹下一個春天了,猶幸的是,我們在下一個春天,以後的許多個春天,也有霍克尼累積了60多年的作品在身邊。他的明亮色彩,會繼續提醒我們人間的可愛繽紛。
鑽研古法 演變新意
霍克尼除了是藝術大家外,他對藝術史和理論亦有研究,甚至有著作闡釋他的觀點。他與藝評人Martin Gayford合著的《觀看的歷史》,就是他對西方繪畫美術發展的提要點評,是適合普羅大眾的藝術入門書。惟他較重要,或說最具野心的著作,則要數2001年出版的《秘密知識》。書中霍克尼基於多重考證,提出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大師畫家如維梅爾(Vermeer)、卡拉瓦喬(Caravaggio)及雲艾克(Jan van Eyck),都是大量借助光學儀器如凹透鏡、暗箱技術去完成精細且高度像真的畫作。
深諳歐西藝術史
霍克尼後來與BBC拍了一齣紀錄片,由他親身示範數百年前的名畫家,如何用較為原始的儀器,大幅提升歐陸繪畫的水準。片中他像偵探一樣,反覆假想,又再推敲驗證,時刻可見他對繪畫的熱情和投入。片中聽他講得最多的,是讚嘆精妙的作畫輔助技術時的「absolutely amazing」。
霍克尼所提出的理論,後來在藝術界也有一點爭議,包括有人覺得他誇大了技術設備對十四至十六世紀畫家的幫助,有的則覺得以往一直有文獻記錄藝術家使用不同作畫工具,霍克尼之說並非他自以為的那麼創新。但無論如何,《秘密知識》一書最有啟示性的,是讓我們看到霍克尼的創作深植於歐西藝術史中。創作者與評論者,在他身上猶如一體兩面,兩者相輔相成,互相滋養,這一點是非常稀有可貴。
坊間誤以為藝術家就是要捨棄傳統,自創新風格,同時又浪漫地想像藝術家的創作多源自某種神秘的、直覺性的「靈感」。然而,霍克尼告訴我們,「熟書」非常重要;必先通曉經典和歷史,才能在前人的基礎上開拓更多。霍克尼的作品,正是承先啟後的好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