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聯同以色列發動「二二八」對伊朗攻擊,中東戰局一發不可收拾,並觸發全球能源、物價和經貿危機。一些本地評論聚焦香港反會受惠於戰亂成為資金避難所,或指與中東貿易有限(儘管官方常談發展與中東關係),欲淡化情況,顯得短視。香港不應只是一個功利生意人的國際城市。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早前預測,最壞情景下今年全球經濟增長降至2%以下,衰退近乎新冠疫情時期,必帶來對企業及民生嚴重打擊。按麥肯錫公司3月全球調查,各國企業對前景看淡的比率急升【註1】。早於戰爭爆發前發表的五年中期經濟預測已落後於形勢,而且特區政府正制定首份香港五年規劃,既要定目標也須立足具現實考慮之當下。地緣政治愈加險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們面對怎樣的世界現實?
勇武美帝到臨 政治決定戰爭
動盪表面上因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冒進而起。他能以政治邊緣人物(原不屬於政壇的地產商人)走向權力頂峰,號令MAGA(Making America Great Again「使美國再次偉大」)運動,二次回朝更不可一世,在全球呼風喚雨,於國內顛覆美國憲制,確乃一個異數。
他雖狂妄專橫、不按牌理出牌,更被嘲笑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但並非政治無知,而是慣於鑽空子,以「衝突─談判─擴大衝突─再談判─妥協」的套路搶得就奪。
他及MAGA能夠急速成勢,既說明美國已與傳統的民主政治割裂,世人要開始習慣「勇武」式美國新帝國主義的到臨;也同時反映美國與西方政治因中國及亞洲崛起而感到極大焦躁、另走偏激之路。
歐洲同樣出現極右民粹勢力壯大而呈現「去主流政治」的趨勢,今意大利已由極右執政,英法德諸國或為期不遠,如英國「改革黨」支持度超過兩年前大選壓倒性勝利的執政工黨。特朗普已成為當今美國以至西方政治生態大變的圖騰,在推翻上世紀二戰後建立的共識秩序和倫理。
伊朗神權專制,國內民怨(尤其年輕一代)上升,國際聲譽惡劣,少人同情。美國及以色列轟炸下頹垣敗瓦、平民生靈塗碳,但當特朗普揚言把它打至退回石器時代、「一夜之間毀其文明」,反鞏固了伊朗人保家衛國的意志,國際輿論逆轉。伊朗只要打不死、持久戰下來,便算不敗。它以外溢戰亂至海灣諸國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扼喉」戰術(chokehold tactics),擴大「不對稱」戰爭之戰場,帶動外圍壓力,特朗普到頭來要求和談,不再講「政權更迭」,並也封鎖霍峽以堵伊朗出口,最終看哪方較能承受經濟之痛。
這應驗了毛澤東的名言:「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而美國正犯了此兵家之忌,戰術上看不起伊朗,趕狗入窮巷,想不到其仍有反咬之能力。愈來愈多美國人在問:為何要打這一場仗?情況一如60年前的越戰,美國透過「疲勞式」轟炸欲把北越夷為平地,高峰時用兵55萬,但最終戰爭打不下去,乃因喪失了持續戰爭的道德意志,這是政治的失敗。特朗普不斷製造敵人、失去朋友:關稅戰令盟友覺醒,明白美國不再可靠;對南美、加拿大、格陵蘭、加沙等之版圖野心,盡露霸權實質。
其如意算盤是先搞定歐洲與中東,然後聚力修理中國。歐洲那邊,若非拜登時予烏克蘭加入北約之遐想,讓普京以抗衡北約東進直逼俄羅斯為由侵烏(有點誘戰痕跡),以及以為一旦開戰俄國在西方制裁下經濟必流血不止,這場戰爭不會打起來,延續多年,牽制歐盟。特朗普以為可輕易搞定普京終止烏戰,顯然無功。中東自上世紀一直被稱「火藥庫」,區內衝突容易燃起戰火。去年6月美以聯手對伊「12日戰爭」,已稱摧毀其核能力,形成美國「可控」之局,今貿然再開打一場戰略不清之戰,把火藥庫引爆。從此伊斯蘭世界(除了海灣國之統治者)對西方的仇恨加劇,添增地緣不穩。
西方民主有良劣 威權未必失敗
美國充斥着西方民主及西方文明的傲慢,上世紀末亨廷頓(Samuel Huntington)已預見「文明衝突」之起。儘管民主論述相對於威權及專制享有倫理優勢,新近匈牙利大選威權領袖歐爾班(Viktor Orbán)落敗,讓自由民主派感到逆流中的鼓舞。但看諸現實,「民主國家」在當今世界仍屬少數,常稱民主燈塔的美國已變成「Flawed democracy」(有缺陷的民主)【註2】。或曰民主政體有良也有劣,同理威權體制何嘗必然代表「失敗」,也有治理出色者如新加坡,中國舉國體制之效能亦愈受注視。回歸務實,才不致陷入民主理論的迷思。
美國政治領袖以為「武力+民主」便可改造一切,惟本世紀美國策動的「政權更迭」和「顏色革命」(包括「阿拉伯之春」),鮮有修成正果、帶來真正改革。最大的諷刺乃美國軍事介入後改造的伊拉克,其治理紊亂、貪腐嚴重,在「脆弱國家」指數(Fragile States Index)排名竟高於伊朗(第31vs43位)。可是在西方為中心的文明傲慢下,他們對政治制度、世界觀及歷史觀缺乏深入反思,看待世界上不同的文明和制度傳統(無論是伊斯蘭、俄羅斯、波斯或東方文明)如同異端。
蘇聯瓦解後,曾以為「歷史終結」(Francis Fukuyama福山):即美國代表的自由民主主義已戰勝世界,從此全球走向制度趨同。自由派和保守派均懷着美國必勝的亢奮,「華盛頓共識」一時間壟斷世界財經政策。西方政治文明的困局,構成二十一世紀地緣政治不穩主因,西方與伊斯蘭的衝突之外,更有中西的制度較量。
目標「降拉、馴歐、和俄、遏中」
二戰後美國建立Pax Americana(「美利堅治世」)的全球政經與文化思想秩序,最大威脅來自蘇聯為首的共產主義陣營。冷戰時期基辛格曾有「戰略三角」理論:美蘇中不等邊三角形,任何兩邊之和必大於第三邊。反共的尼克遜採納其主張「和中遏蘇」,最後蘇聯倒下。美國曾以為把開放後的社會主義中國納入其主導的普世秩序,便再無後顧之憂,料不到2008至2009年全球金融海嘯暴露金融資本主義的脆弱,新自由主義無以為繼,反全球化及經濟國族主義四起,「華盛頓共識」撐不下去。
二十一世紀亞洲崛起,中國的經濟及科技高速發展震撼世界,俄羅斯欲重拾前蘇聯的勢力圈及前沙俄的歐亞陸權,皆令美國面臨霸權旁落之焦躁。「美國仍能領導世界嗎?」是MAGA運動背後的根本懷疑。美歐尤不能接受經過西方文明和科學幾百年經營及「現代化」所建立的普世秩序與價值,漸被來自東方文明(東方專制)的中國比下去。對他們才說,西方文明優越處於危機。特朗普既顛覆西方舊政治,也在策動西方文明之反撲。其全球戰略是「降拉(美)、馴歐、和俄、遏中」,重劃勢力版圖,令美國再次偉大。
若11月美國國會中期選舉共和黨再度大勝,MAGA代表的新政治便可進一步鞏固,全面改造美國政治生態,瓦解自由派,奠定一個不受美國憲制及國際規則所約束的新美國紀元。特朗普欲重振美國雄風,其粗暴卻使美國漸失去世界,過去美國尚可在國際上以自由民主旗幟站在道德高地,但這個招牌他自己拆了。失道寡助,連部分北約國家已有「擺脫對美依賴」之聲。美國雖難再主宰世界,但仍具龐大能力打擊世界,造成不穩,不容忽視。
說到底,遏阻中國升勢才是特朗普的「大棋」。美國民情懼中疑中,朝野合流。特朗普急於與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峰會,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向世界及其國人表示,唯有他能搞定中國。若他真的搞定普京令俄烏議和,又毀滅伊朗政權促成中東全面歸順,便能以強勢跟習近平談判。如今形勢有變,他若5月中真的成行往京,應不會拿到什麼好處,只拾回一點面子而已。
華慎防「東升西降論」導致傲慢
北京對中美關係不存幻想,如當年朱鎔基所說「好也好不到哪裏,壞也壞不到哪裏」(據傳原出自鄧小平),中美大局結構不會有根本變化。近年論者常以「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去猜想雙方爭霸必然爆發戰爭,而台灣海峽一直是中美衝突的燃點,美國軍方設想中國部署武力統一台灣去營造戰爭氣氛,迫使台灣大幅增購美國軍備及把台積電關鍵生產遷美。北京的確視台灣問題為至敏感之紅線,但相信不會輕易被誘開戰,反而正重整對台論述【註3】。
鄧小平1974年在聯合國大會上向世界承諾:中國永不稱霸。中國要以美國為鑑,美國失敗不等於中國成功,我們要不斷自我完善,增加開放包容的自信,慎防「東升西降論」導致另類文明傲慢。際此經濟全球化逆流及國際秩序動盪,中國的大國貢獻有二:以實力提供世界一個穩定的壓艙石,並展示一個非西方民主的善治可能。未來日子是對中國的重大考驗,香港的作用也必在其中。
註1: 由去年末季度的28%增至36%,歐美企業多不預期改善。見McKinsey & Co., Economic Conditions Outlook, March 2026, https://www.mckinsey.com/capabilities/strategy-and-corporate-finance/our-insights/economic-conditions-outlook。
註2: 據《經濟學人》情報組(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EIU)2026年評估報告(反映2025年)的分類,有80個民主國家對87個非民主國家(混合+威權),但與威權政權相比,「完全民主」國家的數量較少(只有25個),其他民主國家多為「有缺陷的民主」。
註3: 北京安排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先於4月訪京,相信乃改守為攻,一則表示「習特會」不能繞過台灣問題,另藉「習鄭會」強調「以中華民族為本」的兩岸論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