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蘿蔔糕
每一個家庭,都有兩個獨一無二、先入為主、不能取代的味道:一是糭子,二是蘿蔔糕。我所認識最美味的蘿蔔糕,來自媽媽的味道教育。小時候,一到年廿九左右,我就會負責刨蘿蔔絲,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刨,白色蘿蔔絲在容器裏堆成小山。媽媽說:「蘿蔔絲要愈長愈好。」那時不明所以,只是照做;後來才明白,蘿蔔糕要有口感,蘿蔔絲就要夠長(大約4吋左右),入口才有纖維的層次。
成年之後,表妹接力那份刨絲的勞動,而我則嚷着要學做蘿蔔糕。一來怕媽媽因工序繁複而費力,二來我不能讓她的做法失傳。於是,我把她的步驟一一記下:首先,將芹菜、冬菇、臘肉、臘腸、蝦米切粒。油熱,下鑊,灒一點紹興酒,爆香。香氣一起,加生抽與糖,炒至油光潤澤。另一邊廂,準備「粉水」:五百毫升蘿蔔水,三百克粘米粉,二百一十克鷹粟粉,拌勻備用。
然後是重頭戲。七斤蘿蔔刨成絲,用薑片起鑊爆香,再下蘿蔔絲,以慢火煮。她叮囑:「唔好兜咁多,會出太多水。」蘿蔔多汁,翻動太頻,反而稀爛。加鹽、糖、胡椒粉,比例二比二比一,慢煮十五分鐘。之後,薑片要取走。媽媽教我一個小技巧:「落幾多片,就數住,咁就唔使喺蘿蔔絲入面搵餐懵。」熄火,把炒香的配料倒回去,大兜亂。再將粉水過篩加入,一邊倒,一邊慢火翻炒,直至蘿蔔醬由鬆散變得稠厚,慢慢成形。那是一種手感的判斷,不是鐘錶可以提醒的時刻。
容器先塗油,蘿蔔醬不要放太滿,因為蒸時會脹起。鍋邊用白洋布包圍,先大火蒸二十分鐘,再轉中火,中途加水,蒸一個半小時,才算大功告成。揭蓋那刻,熱氣裊裊,是新年的前奏。
以上是最好味的蘿蔔糕食譜,絕對主觀,不容置辯。對了!還有媽媽每年必定重申的一條訓示:煮蘿蔔糕的整個過程,不能說不吉利的話。這一點,對我來說,才是最難掌握的技巧。
煎堆碌碌在食棧
那夜在聯合道「食棧」,吃過十二道菜,讓眾人驚艷;奇怪,酒樓位於離William Gor服務廿多年直播節目《講東講西》香港電台,走路不過十數分鐘,經常跟嘉賓開咪前選址吃飯惆悵,卻未識如此超班食府。單尾後甜品包括頂呱呱楊枝甘露,手磨合桃露,更有久違圓鼓鼓、色彩金黃煎堆,吃來外脆內軟;手指拈着熱騰騰,回憶秒速回到他母親鄧媽在世於除夕夜看似信手拈來,經歷歲月磨練的精妙,在她指間看似柔風吹過,一下子膨脹脆卜卜煎堆,尤其現已失傳,內藏香葱蛋衣香氣四溢「雞蛋果仔」,他父親鄧伯一吃十個,他們饞嘴都不下三五七個……不禁追憶鄧伯手勢,將「食棧」煎堆撕開,反轉捲成圓轆,外軟內脆吃下。
沒有年卅的農曆年除夕,踏入子時新的一年——馬年啟動。
鄧媽在,無論多希冀柴娃娃外遊;自願乖乖等吃年初二開年飯後才好商量。並非她指令,自己戀棧跟屋企人一起過年,尤其想起他們在海外上課的日子,鄧爺爺病發離世,只餘傷痛與無邊思緒;背負這信念,陪伴他祖母、鄧伯走到他們最後一步;鄧媽雖壽數較長,生老病死誰都避不過,父母在,家在;細時兄弟父母不在,大時兩家人,能否同坐團年飯?對某些兄弟來說根本天方夜譚!
吃過團年飯,鄧媽身旁等候着意義傳宗接代圓鼓鼓的大煎堆及雞蛋果仔出鑊。
鄧媽生前活脫民間食制通勝;鄉土餸菜,多種含傳承意義茶果、清明仔(艾團)、裹糭、炒米餅、油角、果仔、煎堆、餘籠(十多斤重年糕,客家人叫圓籠)……欠她一個封號:鄉土廚神。
鄧媽仙遊,請姑姐回娘家開油鑊,弄煎堆及雞蛋果仔;鄧伯家姐仙遊,大姐與弟婦曾經努力製作,皆功敗垂成,不敢再造次。煎堆在長者壽慶、新抱入門、男丁滿月及新年的意義,外形看,就是石榴;除「石榴多子」喻意,亦因拜神煎堆形狀:慈姑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