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衛隊避開直視囚犯
意大利國寶級作家李維(Primo Levi, 1919—1987)是猶太裔,在墨索里尼當政時,遭受歧視。他在1941年獲都靈大學的化學博士學位。兩年後,他被捕並送往奧斯維辛集中營,直至蘇聯紅軍解放這座集中營,才重獲自由。他常說:「化學家和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囚犯這兩個身份,在我身上根深柢固。」
何以他能幸存?李維是化學博士,能讀懂德文的科學期刊,故他獲優待,可以協助集中營的德國醫生做實驗,生產人工合成橡膠,不用在嚴寒的冬天做苦工,甚至有較好的居所和食物。奧斯維辛的猶太囚犯通常三四個月內,就被送去毒氣室,李維卻幸存了11個月。若用最高的道德標準判斷,他可算是與敵人合作者。若非如此,李維肯定不能生還。
李維在戰後寫下文章,講述他在奧斯維辛的囚犯經歷,收集在《滅頂與生還》(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一書。他最深印象是,集中營的納粹親衛隊(簡稱SS)盡量避免與猶太囚犯有眼神接觸或對望,「他們顧盼囚犯左右,眼光集中在囚犯身後或頭上,總之,除注視囚犯的臉外,他們會望向任何地方。」避無可避時,「像兩個活在不同世界的beings,隔着水族館的玻璃對望。」
內心「人性」未盡泯
人是群體動物,跟朋友或陌生人碰面都會對望,只用3至5秒,便可斷定對方是友是敵,信任或不信任對方。對望是人與人交流與相知的基礎,乃至人與寵物建立感情的基礎。SS不肯與猶太囚犯有眼神接觸,皆因他們要保護內心僅有的那點「人性」。天天把無辜的囚犯送入毒氣室,再燒成灰燼,乃泯滅「人性」。此所以SS都用願意合作的猶太囚犯擔當Sonderkommandos,即欺騙囚犯進入毒氣室,清理現場,並把屍體送往焚化爐火化的工人。
匿名肆意攻擊
喪失惻隱心 Haters網暴物化「他者」
現今,手機和社交媒體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充斥各式各樣的仇恨言論,乃至網上欺凌。不少網民化身道德警察,天天攻擊他人,尤其是謾罵攻擊其他種族、宗教和性別的言論,流於狠毒暴戾。一說:網民可以匿名發表言論,以致haters無所顧忌,不用負言責。這是原因之一,卻不是全部原因。
另一說:數碼媒體令網民變得自我中心,慣常與同立場的網民圍爐取暖,容不下異見,遇事作判斷時,立場先行,把反對意見視作人身攻擊。此外,用文字或拍片謾罵攻擊別人,可以刷存在感之餘,還可抬舉自己,帶來優越感。
社交媒體這生態,教人想起法國存在主義劇作家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1944年寫的獨幕劇《無路可逃》(No Exit),講二女一男死後困於一室,互相監視、評論和批判對方,永無休止,終至3人精神慘受折磨,苦不堪言。劇終,沙特點出全劇的主題——他人即地獄(Hell is other people)。備受網上欺凌的網民,可能有同感。
網上的haters何以肆無忌憚?謾罵、攻擊和欺凌與自己無私怨的網民,他們不會內心不安嗎?一個解釋是,Haters不用跟攻擊對象面對面,不怕受對方即時駁斥,沒有丟臉的危險,於是肆無忌憚。弊在數碼世代過於自我中心,習慣不跟他人面談,甚至不愛講電話,只在Apps和社交媒體發短訊和帖文,人便很難有同理心或同情心。孟子認為人皆天生有不忍人之心,「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然而,若沒有親眼看見孺子跌落井,還有沒有「怵惕惻隱之心」呢?
面容相貌 獨一無二
猶太裔法國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 1906—1995)提出「面對面」哲學。人的臉孔,他稱為面容(Le Visage)。臉孔是生理的眼耳口鼻、頭髮皮膚等等。面容則包括國人謂之「相由心生」的面相,即相貌反映個人的心地及性格。用列維納斯的說法,面容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不可「化約的」(Unreducible)。面容留下了個人經過歲月的磨練、苦樂、成敗及得失的痕跡。此所以佐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嘗言:「每個人到50歲,就有一副他應得的面容。」
先有他人 後有自我
別以為每個人都先有自我,後有他人。其實,人意識到自己,皆因先意識到有他人存在。嬰兒呱呱墮地,最先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母親的臉孔,母親就是他人。嬰兒到18至24個月才在照鏡時,認識鏡中自己的臉孔,才意識到自我。有自我,才有「他者」(other)。
我的面容如是,「他者」的面容亦如是。我看到一副臉孔,跟這副臉孔面對面時,即得「知」那是另一個活生生有意識的人,雖然是個「他者」,但和我一樣有「人性」(humanity),是不可「化約」的整體。我們要接受「他者」有着跟我們全然不同的「主體」,並永遠超出我們可能認知的範圍。
列維納斯曾言:「若能擁有、掌握及認知另一個人,那人便不算是『他者』。」他說的擁有和掌握,即是把「他者」物化,視「他者」為工具,供我滿足慾望的對象。或者將「他者」化約為他的社會角色,如售貨員(我是顧客,我永遠是對的)或「996」的員工。他說的認知,即把「他者」分類或樣辦化,像舞台上的白臉就是好人、黑臉就是奸人,無商不奸、歡場無真愛、凡公僕皆官僚……凡此種種,都是忘記、蔑視「他者」亦有「人性」,不能用抽象的概念蓋棺論定。
數碼世代 人淪數字
若把「他者」物化或樣辦化,何來「怵惕惻隱之心」呢?此所以新聞報道數以萬計的平民在戰爭中炸死炸傷,大多數人皆無動於中。此乃人性使然,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幸好仍有少數人悲天憫人,惜數碼科技使一切(包括人)都數字化,以致網上愈來愈多haters矣!
列維納斯稱,當你跟「他者」面對面對望時,你會看見他和你一樣是會死亡、會受苦的「主體」,其面容彷彿對你說:「我存在,我受苦,請別殺我。」與一個人「面對面」,會使你必須對他負起倫理(ethical)的責任,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以及對眾多「他者」負起道德(moral)的責任,例如「己欲立而立人」……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