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財政預算案》裏,有一項並不起眼卻意味深長的決定:知識產權署將與職業訓練局合作,成立「香港知識產權學院」,推行為期兩年的先導計劃,預留5200萬元,目標第四季正式啟動。學院擬開辦三類課程──短期培訓、中級認知課程,以及可掛鈎資歷架構的深造文憑。督導委員會已於9月成立,由李惠光教授擔任主席,成員涵蓋政府代表、業界持份者及不同專業領域人士。
這些課程的內容沒有錯,但它們的氣質偏向「法務」與「金融」。問題是,知識產權,尤其是文化IP,從來不是一門可以在課室裏教會的東西。它是在市場裏打出來的,在觀眾的眼睛裏長出來的,在一次次授權、改編、聯名、出海、踩坑、維權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被「做」出來的。
所以,知識產權學院真正該教的是什麼?該做的又是什麼?
日本運營《三國演義》大成功
它首先應該教「判斷」,而不是「條文」。一個IP什麼時候適合改編成遊戲,什麼時候適合做實景體驗,什麼時候應該放手讓外國團隊去講一個「非華人也能共情」的故事,這不是法律問題,而是策略問題。其次,它應該教「協作」,讓法律人、內容創作者、遊戲開發者、品牌經理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學習同一套語言。第三,它應該教「失敗」,把香港過去20年IP開發的成功與失敗──從漫畫改編的興衰,到金庸手遊維權的教訓──作為案例,讓學生看見IP產業真實的地形。
更重要的是,這間學院不應該只是「在職培訓」的延伸。它應該成為香港IP生態的連接器:連接法庭與片場,連接專利律師與遊戲設計師,連接大灣區的投資人與香港的創作者。
金庸的15部武俠小說,是華人世界最完整、最持久、最深入人心的敍事宇宙。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在《明報》連載,到改編成電視劇、電影、漫畫、遊戲,它的影響力覆蓋了整個華語世界。香港文化博物館設有常設的「金庸館」,展出超過300組展品,包括手稿、初版小說、私人物品,以及大量的流行文化衍生產物。
但問題恰恰在這裏。金庸館的規模,是一個「紀念館」,不是一個「產業引擎」。它展示的是過去的榮光,而不是未來的可能性。香港目前對金庸IP的處理方式,仍然是「收藏式」的,而非「運營式」的。
對比之下,日本的《三國演義》──一部比金庸小說更古老、更「不屬於日本」的文本──被光榮株式會社做成了《真.三國無雙》系列,成為全球玩家認識三國歷史的入口。日本沒有「擁有」三國,但它「運營」了三國。金庸的武俠世界,論人物密度、論世界觀的完整性、論情感共鳴的普世性,絲毫不遜於三國。
然而,金庸IP的產業化並非沒有動作。2026年2月,北京原創世代科技發布了旗下金庸IP改編的開放世界遊戲《金庸群俠傳》的實機宣傳視頻,整合《射鵰英雄傳》、《笑傲江湖》、《倚天屠龍記》等多部作品的劇情與核心人物,研發團隊更實地走訪名山大川,通過掃描技術複刻百餘處古蹟建築。同一時間,貪玩公司以1500萬元收購上海閱龍35%股權,獲得《天龍八部2》App獨家運營權,並儲備了《笑傲江湖》、《射鵰三部曲》等頂級金庸IP,推行「精品大IP+多終端」戰略。這些動作說明,金庸IP的遊戲化開發正在內地加速推進。
然而,香港在這個進程中的角色是什麼?答案是模糊的。香港擁有金庸的文化根基,擁有國際化的法律體系和金融能力,卻沒有成為金庸IP開發的「協調者」或「策略中心」。這不是技術問題,是規劃問題。
動漫故事「勝地」激活經濟
日本內容產業的系統性,體現在國家戰略層面。2025年通過的「知識產權推進計劃」把動漫、電影、遊戲等內容產業定位為核心支柱產業,目標是到2033年實現原創內容海外市場規模從6萬億日圓提升至20萬億日圓,並在全國選出約200處電影、動漫故事發生地打造成「勝地」,結合當地美食與傳統文化推廣,激活區域經濟。
而Sony的轉型,則是企業層面的最佳註腳。過去15年,Sony從消費電子巨頭轉型為全球娛樂內容龍頭。FY2025的數據顯示,遊戲、音樂、影視三大內容業務的收入合計佔公司總收入的65.7%,營業利潤佔比更高達74.1%。Sony沒有放棄硬件──PlayStation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遊戲平台──但它已經清楚地認識到,硬件是入口,IP才是引擎。它收購Crunchyroll、投資角川集團、入股萬代南夢宮,所有動作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建立一個覆蓋遊戲、動漫、影視的超級IP生態。
香港的問題在於,它的公共政策仍然停留在「保護知識產權」的階段,還沒有進入「規劃知識產權」的階段。保護是防守,規劃是進攻。香港需要的是後者。
第一,金庸IP的實體化與場景化。香港文化博物館的金庸館,展廳面積有限,功能單一,本質上是一個「閱讀空間」而非「體驗空間」。內地已經出現了一些值得參考的嘗試:甘肅平涼的崆峒古鎮圍繞「崆峒派古風」打造集「文化體驗+沉浸街區+劇場演繹+武俠客棧」於一體的文旅街區;浙江海寧鹽官的金庸書院則融合建築美學、手稿真跡與當代藝術展陳。香港需要的是一個具有國際規模的金庸主題體驗空間,結合實景搭建、動作捕捉、VR體驗,讓遊客不再是「參觀」金庸,而是「走進」金庸。海洋公園也可以成為合作方,利用其現有的遊樂設施和場地資源,開發武俠主題的機動遊戲或沉浸式劇場。這不是一個文化項目,而是一個旅遊基礎設施項目,其經濟邏輯與迪士尼樂園並無本質區別。
第二,影視開發的國際化路徑。CEPA修訂協議二已於2025年3月1日實施,取消了香港服務提供者不得投資電影製作的限制,並允許經批准後在內地電視台黃金時段播出香港製作的進口劇集。這為香港與內地的影視合作打開了新的空間。但這條路可以走得更遠。金庸小說中的人物關係、道德困境、身份認同,具有超越文化邊界的普世性。與Netflix或其他國際平台的合作,不應只是「賣版權」,而應該是「共同開發」──讓國際團隊理解金庸的精神核心,同時允許他們用國際觀眾熟悉的敍事語言重新講述。
年輕人做金庸宇宙共創者
第三,遊戲與互動內容的系統化開發。金庸題材的遊戲正在內地形成矩陣化的開發格局,但香港在這個鏈條中的角色尚不明確。香港可以扮演的,不是「開發者」,而是「協調者」──利用其法律體系、金融能力和國際網絡,吸引全球頂級遊戲工作室與內地開發團隊合作,以香港為基地進行金庸IP的遊戲化開發與國際發行。
第四,教育與青年參與的閉環。金庸作品已經被納入香港和內地的中學教材,也有學校通過紀錄片、閱讀工作坊等方式引導學生接觸金庸文學。但這仍然是「閱讀推廣」的層面。真正的IP產業需要的是「創作參與」。香港可以設計以金庸世界觀為基礎的青年創作比賽──漫畫、短片、遊戲原型、劇本──並將優秀作品與產業鏈對接。讓年輕人不只是金庸的讀者,而是金庸宇宙的共創者。
知識產權產業的本質,不是「保護」,而是「運營」。保護是必要條件,運營是充分條件。香港目前有完善的法律保護體系,有國際化的金融基礎設施,有金庸這座華人世界最深厚的故事礦藏。它缺少的,是一個把這些元素串聯起來的系統性規劃。
香港知識產權政策和人才培育應該成為這個規劃的起點。它教的應該不只是專利法和估值模型,而是如何在一個具體的文化語境中,把一個故事變成一個產業。金庸的江湖,已經等了太久。它不需要更多的紀念,它需要一次真正的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