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於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會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2026年10月13日 星期二

名畫密碼

同志藝術家宣洩抑壓

名畫密碼 暗藏平權訴求

10月迎來多個LGBTQ+國際節慶與紀念日,其中最具代表性是10月8日的國際女同志日、10月11日的出櫃日。設立國際女同志日目的,是確立女同性戀社群身份,促進性別與社群平權;創立出櫃日目標,志在鼓勵群體勇於公開性傾向,增進大眾意識。

時代進步,社會開放,大眾已普遍接受同志出櫃決定,然而遙望過去風氣保守年代,如大膽公開性取向,只會招致焦頭爛額。若想宣洩秘密?過去一班藝術家透過畫作「隱藏密碼」,含蓄地宣告同性戀取向,同時尋覓知音人的認同。

全球多國歷史與現行法律曾對同性戀採取嚴厲打擊,部分國家甚至對同性性行為判處死刑、長期監禁或強制醫療。不說宗教狂熱和文化保守的國家,即使英美等較為開放的先進國家,也有不少針對同性戀的黑歷史。二十世紀中葉,英國曾把同性戀視作犯罪,電腦科學家圖靈(Alan Turing)於1952年便因同性戀行為被定罪,且被迫接受化學治療,最終招致他自殺身亡,直到2013年才獲英國皇室特赦。美國方面,早期多數州份訂有「性悖軌法」(Sodomy laws),把同性性行為入罪,同志常面臨失業、社會排擠與強制精神治療,直到2003年聯邦最高法院才裁定此類法律違憲。

踏進廿一世紀,人類文明進步,同志意識抬頭,走上平權之路。然而,回望二十世紀以前,社會還是十分保守,如你是同性戀者,大多一世隱瞞,若想公開身份,必定招來衛道之士攻擊。既要隱藏又想渲洩,唯有用聰明方法。當中不少同志藝術家在不同時代,不約而同地用了「名畫密碼」方式,不用明刀明槍,低調宣揚訊息。

投射禁忌情感

十九世紀英國「拉斐爾前派」畫家Simeon Solomon,本身正是男同性戀者。在維多利亞時代嚴苛的法律與社會壓迫下,他經常藉希臘神話與古典題材掩飾,把自身壓抑的同性慾望與同志之愛,隱晦地藏在畫作中。著名代表作Sappho and Erinna in a Garden at Mytilene創作於1864年,現藏於英國倫敦Tate美術館。畫中描繪希臘古代女詩人Sappho與女伴並肩坐在花園長椅上,神態親密。Sappho本是古代著名的女同性戀與雙性戀象徵,「女同性戀」(Lesbian)一詞正源自她居住的萊斯博斯島。畫家借用這段古典女詩人的情誼,隱晦地表達對同性之愛的認同與讚美,同時投射他自身對禁忌情感的渴望。

另一幅由Simeon Solomon於1867年創作的油畫Bacchus,透過借用希臘神話中的酒神題材,刻意不把主角描繪為醉酒狂歡、陽剛粗獷形象,反而繪成一位年輕俊美男子,他擁有精緻五官與沉思神態,陰柔唯美。畫作透過對男性身體與中性美的官能化描繪,隱晦地傳達同性戀慾望與浪漫情愫。

來到亞洲,亦不乏同志畫家透過畫作低調表態。二十世紀印度當代藝術先驅Bhupen Khakhar,以其色彩鮮明、充滿幽默、自傳色彩的具象繪畫聞名於世。Bhupen Khakhar通過作品打破社會禁忌,誠實描繪印度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同性慾望與邊緣群體,在國際藝術界享有極高聲譽。他有多幅聞名於世的關鍵作品,其中於1981年創作的You Can't Please All,被公認為是他的「出櫃」宣告之作。畫中右側全身赤裸男子,站在陽台上注視城鎮的人生百態──城鎮中正在上演《伊索寓言》裏「父子騎驢」故事。Bhupen Khakhar藉寓言故事表達,無論你怎麼做對的事,外界永遠都有批判聲音,表達與其盲目迎合社會傳統,他選擇赤裸、坦然地面對自我,暗示不再隱瞞自己的性傾向。

另一繪於1985年的Two Men in Benares,則是他最毫無保留的男同性戀性愛作品,畫作裏兩名一絲不掛的男子,在印度聖城核心區相擁、撫摸。他直接把當時印度禁忌的「男色之愛」,直接繪於最神聖、最傳統之地,用上極具震撼力的具象繪畫,挑戰宗教、社會常規與傳統道德。此禁忌畫作被後世視為同志平權經典,故於2019年倫敦蘇富比拍賣會上,以高達254萬英鎊拍出,創下個人拍賣作品紀錄。

呈現戀物癖好

還有美籍華裔藝術家黃馬鼎,他是二十世紀末美國具象現實主義畫家,以充滿霓虹光影的畫風,記錄紐約的邊緣社群、拉丁裔、跨種族次文化及監獄情慾,作品極具個人色彩。黃馬鼎在1980至1990年代作品中,經常把男性陽具、肌肉、消防員、警察與磚牆建築融為一體,展現強烈的男同志視覺戀物癖好。其中於1991年創作的標誌性代表作The Flood,他在灰暗的磚牆城市中,繪出人手高舉火把圖像,若細心留意,那火把尾段,畫成疑似陽具。

從心理學家卡爾榮格的分析,畫家常在畫作中暗藏密碼,主要受到潛意識投射、心理防衛機制及尋求心靈共鳴本能影響。當言語無法安全或完整表達複雜情緒時,視覺符號便成為繞過理智審查的溝通橋樑。

「潛意識投射」──人們常把社會不容許的規範,或自身受到的壓抑感,形成了陰影潛意識,當創作時,畫家會不自覺把這些渴望、恐懼投射畫布上;「心理防衛機制」──在政治、宗教或社會禁忌時代,直接表達真實批判或離經叛道思想,可能招致危險。畫中暗藏密碼和訊息是理智化的防衛機制,讓畫家既能宣洩心聲,又能避免現實衝突;「尋求心靈共鳴」──人類本能渴望被理解,隱藏密碼形同無聲心理篩選,唯有觀察入微、頻率相通的觀者才能破解,這能帶給畫家和受眾的心理連結快感。簡單講觀畫者明就明,唔明就毋須明。明唔明?

宗教畫浮現小灰人

談到「名畫密碼」,當然不得不提表表者達文西(1452年—1519年),他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全能通才,史上最著名的畫家、科學家與發明家,代表作有《蒙娜麗莎》與《最後的晚餐》,一生涉獵解剖、力學及土木工程、藝術等多個領域。達文西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畫作,除了畫功精湛、賦有故事,他的妙筆一揮,隱藏不少密碼,讓後世人迷醉不已。

據說在《最後的晚餐》中,耶穌與右側一門徒(有人認為是抹大拉馬利亞)之間的身體空隙形成V字形。這個V字形被解讀為「聖杯」或女性象徵。另一幅《蒙娜麗莎》經研究人員考證後指出,把她雙眼眼角放大後,藏有微小字母與數字;畫中背景橋樑或風景等,亦被認為藏有神秘密碼訊息。  

穿鑿附會聯想

近年美國不斷釋出UPA檔案,引發全球對外星人的熱議。此際不少網民亦湊熱鬧,瘋傳所謂「達文西名畫藏有外星人」觀點,聲稱他多幅名畫隱藏了外星人、飛碟圖像,如把《施洗者約翰》畫作重疊對照或經鏡像處理後,可隱約浮現外星小灰人或神祕面孔輪廓。然而,這只是源於超自然研究者或網絡傳言,或利用鏡像拼接或重疊對照等處理,繼而產生穿鑿附會與視覺聯想,而非權威人士「驗明正身」的解讀。

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名實之辨 「專制」迷思

在人類文化的軸心時代,於公元前五至四世紀,無獨有偶,古希臘和中國都出現一個探討名實的學派。在古希臘是詭辯學派(Sophist),他們以智者自居,提出「飛箭不動」、「我說的每句話都是謊言」等等邏輯悖論。他們周遊各地,收高昂學費教雄辯術,是西方歷史上第一群職業教師。蘇格拉底與柏拉圖,斥責詭辯學派教人「如何在爭辯中獲勝」,而非尋求真理,並主張世上沒有絕對真理。然而,詭辯學派發揚了邏輯學,以及提出一些重要的哲學問題;而遠在詭辯學派前,孔子已強調正名的重要性。

《論語.子路》篇,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指一國之君。君主正名,旨在為臣民確立價值和行為規範、法律及政治秩序。荀子亦在《正名》篇云:「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君主要對官吏「循名責實」。綜合法家學說大成的韓非子,在《定法》篇更清楚闡明:「術者,因任(職務)而授官,循名而責實,(君主)操生殺之(權)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貪腐枉法、曲學阿世的,便是名實不符的官員,須嚴懲。

非指皇帝獨裁

要「循名責實」,先要清楚名的意思。戰國中期產生了「名辨之學」,惠施、尹文子、公孫龍子等成為「名家者流」,像詭辯學派般稱為辯者。惠子提出「合同異」,公孫龍子提出「離堅白」、「白馬非馬」,都涉及語義和邏輯。可惜,名家雖盛極一時,但遭儒家猛烈排斥,荀子責之為「好治怪說,玩琦辭(言論怪異),甚察(吹毛求疵)而不惠(沒貢獻),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荀子既然承認名家「其言之成理」,怎可貶之「欺惑愚眾」?如此一筆抹殺名家的學術貢獻,錯失發展中國邏輯學的機會矣!

清朝中葉,士大夫面對西方列強入侵,奮起翻譯西學名著,如何能「名實相符」是個大難題。比如形容歷朝政制為專制君主制,便有違專制一詞的原意。在古代,專制指皇親外戚、權臣等弄權、獨斷獨行,而非指皇帝獨裁。《韓非子.亡徵》云:「嬰兒為君,大臣專制。」《史記.穰侯列傳》記載:「范雎言宣太后專制,穰侯擅權(濫用權力)於諸侯……於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國。」穰侯指宣太后同母異父的弟弟,宣太后縱容他,便犯了專制之過錯。《淮南子.泛論訓》稱讚周公:「周公事文王也,行無專制。」直至蘇軾在《策略第一》云:「權臣專制,擅作威福,是誅之而已也。」可見,古代一直沒有將專制用於皇帝,事關專制涵意奪取了逾越本份的權力。

法國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Montesquieu, 1689—1755)在《論法的精神》中指出,「Despotic(專制政體)既無法律又無規章,由單獨一個人(指國王)按照一己的意志與反覆無常的性情領導一切。」明治維新期間,日本學者譯Despotism為專制。梁啟超1906年發表《開明專制論》襲其義云:「專制者,一國中有制者,有被制者,制者全立於被制者之外,而專斷以規定國家機關之行動者也。」

傳統禮教掣肘

一些西方學者將中國歷朝標籤為君主專制。法國漢學家謝和耐(Jacques Gernet, 1921—2018)卻不同意。孟德斯鳩所稱的專制,本指法國國王路易十四(1638—1715)的絕對君主專制(Absolutism),他宣稱「朕即國家」,擁有至高無上權力,軟禁貴族,統率軍隊,壓制法院,還剝奪人民的宗教自由。

在《中國國家權力的基礎和局限》文集的序言中,謝和耐指出,中國皇帝只稱天子,受命管治萬民,但非「朕即國家」。雖然他掌官員的生殺大權,但他或多或少都畏懼天災顯示的「天意」,且受傳統禮教、儒家道德、祖宗家法及專業文官體制的掣肘,乃至地方「下有對策」的窒礙,中國皇帝的專制並非絕對、無阻的。錢穆在《國史大綱》亦認為,「王室與政府逐步分離,民眾與政府則逐步接近。」

古語今用譯新知

語文隨時代而演變。中文是象形文字,難造新字,唯有引申古語為今用。

教授,原為動詞,意思是傳授知識、學問;宋、明、清三代的府學設教授,訓導生員,教授成了學官的名稱,現今用以翻譯大學的professor,可算是合理引用。

物理本指所有事物之理。先秦道家著作《鶡冠子》,劉勰、韓愈、李贄等都高度評價此書。書中有一段對話:「龐子曰:『願聞其人情。』鶡冠子曰:『人情,物理也。』」晚明,西方傳教士引進Physics,科學家方以智(1611—1671)著《物理小識》,已沿用西方的意思,指自然科學其中一門。

組與織在先秦古籍(如《呂氏春秋》)中,指紡織或編織的工藝。明治維新時期,日本學者用組織翻譯Organization,如民間組織、學術組織等等。此外,Tissue亦可譯成組織,如神經組織、肌肉組織等等,後傳至中國。  

中國古籍已有現和象兩字。現解作顯現、出現,象指大自然和事物被感知的狀況或形態。現象作為名詞,見於大乘佛教經典《華嚴經》:「諸佛境界不可量,法界虛空悉充滿,種種現象遍世間,悉放光明轉法輪。」明代歸有光曾在信中寫道:「自今觀之,大化之現象,與人情之感召,有不可誣者。」大化之現象,意思是大自然的景觀。明治時期,日本哲學家西周(1829—1897),借用現象一詞翻譯康德哲學中的Phenomenon,指感官經驗到的事物,對應現象的本體(Noumenon)。十九世紀德國一個哲學學派即名為現象學。  

民主本意萬民之主

民主,古義指萬民之主,即君王。美國新教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A.P. Martin, 1827—1916),1850年來華。在1863年翻譯、出版的《萬國公法》中,他將許多英文政治和法律名詞譯成中文,還傳去日本,其中包括意譯Democracy為民自主、民作主。五四運動中,民主音譯「德謨克拉西」,Science音譯為「賽因斯」,喊出「德先生」和「賽先生」的口號。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佛陀的倒影

 佛陀的法相

最近看了一個唐卡展,重拾起我對唐卡的興趣。唐卡的美,在於規範與細節之間,我曾經有一段時間醉心研究這些細節,卻又因細節實在太細、太多,而放下了一會兒。舉例,製作唐卡的比例,就是一套精準的細節。

藏傳佛教造像有一套嚴格度量比例,記載於《造像量度經》。最基本單位叫「折」,大約是一個臉部、由髮際至下巴的長度,一折又分十二「指」。不同神祇,自有不同身體比例:佛陀、菩薩等寂靜尊多為九折,忿怒尊則多為八折。還有十折、五折、六折等規格。於是,不論唐卡是幾米高,還是只有巴掌大小,佛陀的身體仍維持同一種秩序。  

這套比例既是美學的講究,更是信仰的要求。畫師不能單憑想像,隨意改變佛像形相。每一道線條,都依循傳承下來的準則。畫畫不是創作嗎?為什麼不容畫師自由發揮呢?這就要說到一個傳說。

相傳,印度摩揭陀國王頻毘娑羅與烏扎衍那王是盟友,二人同為佛陀的弟子,彼此有交換禮物習慣。有一次,烏扎衍那王送來一件鑲嵌寶石的寶甲,價值連城。頻毘娑羅王苦惱於該回贈什麼,最後想到,世間再珍貴的珠寶,恐怕也比不上他們共同尊敬的老師,決定送上一幅佛陀畫像。他找來技藝精湛的畫師,準備替佛陀作畫。可是,當畫師來到佛陀面前,卻被佛陀散發的光芒震懾,無法直視,更遑論落筆。佛陀知道後,便說:「我們到清澈的池邊作畫。」

佛陀坐在池邊,畫師不再抬頭看佛陀,而是低頭看水。水面映出佛陀的身影,他便按照那一道倒影,逐一量度身體比例,再把形相描畫下來,並在畫像周圍繪上十二因緣的圖案。

當烏扎衍那王收到畫像,只看了一眼,便當下了悟實相。據此說,那就是佛陀的第一幅畫像,也被稱為《佛陀的倒影》。

當AI學會「思考」,人類如何自處

最近兩年,人工智能正在以一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改變「人」這個概念的邊界。

回顧AI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演進軌跡。最初,它是一個工具──計算器、搜索引擎、翻譯軟件,人類發出指令,它執行任務。後來,它變成了助手──能寫郵件、能做表格、能回答問題,人類提出需求,它提供方案。而現在,它正在成為某種更難以定義的存在:它會推理、會創作、會在沒有人類指令的情況下提出新的問題。它沒有生活經驗,沒有情感,沒有肉身,但它正在學會「思考」。

技術的迭代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大多數人學習和適應的節奏。恰如鄭永年教授所說:「人工智能最深層的意義,也是對人類最深刻的威脅,在於重新定義『人』本身。」

的確,真正令人震撼的,不是AI能做什麼,而是它「想」做什麼。

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人形機器人完成泡茶的精細操作。

今年,OpenAI發布的研究顯示,大型語言模型在推理任務中已經展現出某種「湧現能力」,能夠在沒有明確訓練的情況下,自主組合已有知識解決新問題。這意味着AI不僅在執行人類的思考,某種程度上開始「生產」思考。一個沒有感情、沒有體驗、沒有肉身的系統,卻能夠進行創造性工作,這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於是,一個尖銳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當AI可以創作詩歌、可以設計建築、可以撰寫論文、可以提出科學假設,人類獨有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我的回答是:AI可以學會思考,但它學不會血肉之軀的「活着」。

它有數據,但沒有體驗。它知道「孤獨」這個詞的定義,但從未在深夜裏獨自面對過窗外的月光。它知道「愛」的千百種表達,但從未因一個人的微笑而心跳加速。它知道「故鄉」的文化內涵,但沒有一座可以回去的老房子,沒有一條走過千百遍的小巷。

情感、記憶、肉身、與具體的人建立的紐帶、在一個具體的地方度過的歲月──這些構成了人的「生活世界」。而AI,永遠活在抽象的符號世界裏。它可以在符號之間建立前所未有的連接,但無法真正「在場」。

這不是一個悲觀的判斷,反而是一個重要的啟示:當AI越來越像人的時候,我們更應該活得更像人。

但僅有生活智慧還不夠。AI時代,一個更宏觀的挑戰正在逼近。

未來世界,國家可能分為兩類:有算力的和沒有算力的。這聽起來像是技術決定論,但現實正在朝這個方向加速演進。算力,正在成為二十一世紀最基礎的戰略資源,決定了一個國家能否訓練自己的大模型,能否處理自己的數據,能否在AI時代擁有定義知識的權利。沒有算力的國家,將不得不租用別人的算力、使用別人的模型、接受別人定義的知識框架。這不僅是技術依賴,更是認知依賴。

然而,比「有沒有算力」更深一層的追問是:算力被用於創造,還是被用於消費?

這是一個容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區分。算力可以用來訓練蛋白質結構預測模型,用來模擬氣候變化,用來研發新藥,用來優化城市治理──這些是創造性的使用,拓展人類知識的邊界,提升文明的複雜度。但算力也可以被大量投入到即時性、消遣性的內容生產與分發中:短劇、短視頻、算法推薦的信息流。這些內容消耗了海量的算力,卻未必沉澱下多少知識、思想或文明價值。

一個國家的算力投向哪裏,決定了這個國家在AI時代的文明品格。如果算力主要用於消費──讓人「刷」得更爽、更快、更上癮──那麼技術再先進,也不過是製造了一個更精緻的娛樂機器。如果算力用於創造──用於科學發現、知識生產、文明積累──那麼技術才真正成為文明進步的槓桿。

這背後是一個價值選擇:我們希望AI把人類帶向何方?是帶向更深的理解和更高的創造,還是帶向更強的刺激和更快的遺忘?

今年7月17日,習近平主席在上海出席二零二六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並發表主旨講話,深刻指出人工智能「既蘊含巨大機遇,也面臨治理挑戰」。習主席提出四點主張:堅持開放共贏,驅動創新發展;強化風險意識,確保安全可控;鼓勵包容並蓄,促進文明互鑒;倡導和衷共濟,完善全球治理。其中特別指出:「人工智能發展和應用不應該侵蝕和損害世界文明多樣性和各國文化獨特性。要用全人類共同價值塑造人工智能的價值觀,善用人工智能技術增進不同文明的理解和包容,促進不同文明交流互鑒。」

這段話的核心,就是知識主權── 一個文明如果失去了對自己的解釋權,就失去了未來。而知識主權的背後,是算力主權的支撐。這是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面對AI時代的挑戰,中華文明可以提供一份獨特的智慧。

中國傳統文化從不把「智能」等同於「智慧」。孔子講「仁」,孟子講「義」,老子講「道」,這些概念的核心,都不是認知能力,而是生命的境界。在中華文明的視野中,一個人之所以為人,不在於他能想多複雜的問題,而在於他如何對待父母、如何面對朋友、如何承擔社會責任、如何在困境中守住內心的秩序。

這種智慧,在今天顯得尤為珍貴。當AI可以幫我們處理越來越多的認知性工作時,人類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恰恰是那些「非認知性」的能力──判斷善與惡的能力,感受美與醜的能力,愛與被愛的能力,以及在面對不確定性時保持勇氣和希望的能力。

同樣,一個文明在AI時代的競爭力,也不僅取決於它有多少算力,更取決於它把算力用於何處。是用於創造更豐富的知識、更深刻的藝術、更智慧的制度,還是用於製造更廉價的快感、更碎片化的注意力、更淺薄的娛樂?這是每個文明都必須回答的問題。

AI時代,我們需要擁抱技術,但更需要回到人本身。當AI越來越像人的時候,我們更需要知道什麼是人──不僅是能計算什麼,更是能感受什麼;不僅是能創造什麼,更是能為什麼而感動。

技術越強大,人越要回到人。文明越智能,越要記得為什麼而智能。這不僅是一種文化自信,更是一種文明自覺。

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火燒天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樂遊原 / 登樂遊原》   唐代李商隱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黃昏德輔道中,行人漸稀少。大街空蕩蕩,有如黑白相片般褪色繁華。一凜金光,從大廈縫中射出,映在對面玻璃幕牆,灑落地上。電車路軌,即時有如金光閃閃的四條婉轉溪流,在地上流動。

有遊客拿起手機,吸引一眾跟隨抓拍,但景象一瞬即逝,遲來者空歡喜。

中學時,背着大件細件準備在堅尼地城捕捉夕陽,為了拍得更仔細,連追幾條街,連奔帶跑,都無法追至。夕陽美好,剎那即逝。

夕陽不易把握,拍照強逆光,反差效果也不理想。要補光,但效果欠自然,沒有現場感,迎着夕陽,面龐上泛着夕陽紅光,重點仍是夕陽。

夕暮躲閃迅速,夕陽之下,只能專注拍攝夕陽,又或夕陽烘托的景象。

維港看夕陽,美到不得了。夕陽染紅「火燒天」,落日熔金,是最頂級的浪漫。金黃與熾紅交織的暮光會灑在兩岸的摩天大樓上,整片海面染成波光粼粼的紅色與橘色。這個世界級景觀,任何角度,都絕美。漫天紅霞,一朵朵橘紅艷的雲朵,有如半空彩燈。

夕陽和日出怎樣分別?日出時間較長,顏色因朝霧而偏淡;夕陽因傍晚的空氣微粒而濃郁。

震撼夕陽,也推介吳哥窟的小吳哥主廟——最佳位置?其實在廟窟下邊。拍攝夕陽映照的屹立廟殿,甚至河面倒影。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致未來的自己

從小Fish Leong住的家要大裝修,逼着她整理舊物,因而找到了一個小布袋。打開小布袋前,都記不起這個現在嫌棄又土又醜的穿珠小錢包;但打開後,看到這邊角都脫線的錢包,記起當時是初中生的自己多麼渴望得到,甚至以為自己會愛惜這錢包一輩子。

和錢包放在一起,還有一些中學時的回憶,有一篇中學二年級時的作文,題目是《致未來的我》,當時的她選擇寫信給30歲的自己。

「30歲的我:

你好嗎?

30歲,對我來說實在遙遠得難以想像。我今年13歲,距離30歲,還有17年,那是比我現在整個人生還要長的時間。

我這生的堅毅和韌力,都在那兩次公開試用完了吧?我最後有進到大學,如願念到自己喜歡的學科嗎?30歲該是不用考試的年紀了,真羨慕你。

如果你還未結婚,至少也拍了幾次拖吧?戀愛真會讓人又悲又喜得迷失理智?失戀真會那麼痛苦嗎?林志浩會是我初戀嗎?

爸媽最後離婚了嗎?他們應該曾經也很相愛吧。大人們說長大了就不那麼敏感,是因為是長大了,還是麻木了呢?不知道未來的你會變成什麼模樣,但你還記得我嗎?」

此刻的她,讀着13歲的自己寫給30歲自己的信,已是40歲了。曾經以為十分漫長的時間,回頭一看,早已經成了過去式,她真想可以回信給年少的自己。

※※※※※※※※※※

給未來的自己 作詞  梁靜茹

站在狂風的天台一望無際
這一座孤寂的城市
在天空與高樓交接的盡頭
誰追尋空曠的自由?
陽光覆滿這一刻寧靜的我
隔絕了喧囂和冷漠
川流不息的人遊蕩在街頭
誰能聽見誰的寂寞?
找一個人惶惶相惜 找一顆心心心相印
在這個宇宙 我是獨一無二 沒人能取代
不管怎樣 怎樣都會受傷 傷了又怎樣
至少我很堅強 我很坦蕩
夜幕籠罩燦爛的一片燈海
多少人多少種無奈
在星光里遺忘昨天的傷害
一覺醒來還有期待
我不放棄愛的勇氣 我不懷疑會有真心
我要握住 一個最美的夢給未來的自己
一天一天 一天推翻一天 堅持的信仰
我會記住自己今天的模樣
有一個人惶惶相惜 有一顆心心心相印
拋開過去 我想認真去追尋未來的自己
不管怎樣 怎樣都會受傷 傷了又怎樣
至少我很堅強 我很坦蕩
我不放棄愛的勇氣 我不懷疑會有真心
我要握住 一個最美的夢給未來的自己
不管怎樣 怎樣都會受傷 傷了又怎樣
至少我很堅強 我很坦蕩
未來的你會懂我的瘋狂

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色情文學

最近,番看日劇《金魚妻》,感覺日本一向劇集的味道,意淫但點到即止,要觀眾品味;剛好一位好友給我看了他寫的一篇文章。匿名發表,竟然是一篇情色小說!

我原本帶着「隨便看看」的心情翻開,結果,一頁接一頁,欲罷不能。不是因為情節有多刺激,而是他的文筆太厲害了。

他寫床事,寫出軌,寫性幻想,寫那些我們在伴侶面前都不敢說出口的念頭。赤裸,但不低俗;大膽,卻樂而不淫。他將現代愛情關係中那些說不出口的脆弱、那些藏在枕頭下的背叛、那些午夜夢迴的慾望,一針見血地攤在紙上。讀完之後,我竟然覺得有點心寒,因為他寫的,不只是性,而是人性。

我問他:「這是你的經歷?」 

他笑了笑:「二分一吧。其餘的,多是老作或是參考身邊損友的例子。」

然後他反問我:「你夠膽寫情色小說嗎?」

我想了想,說:「要看動機。假若只為色而色,那就跟『鹹片』無異,但如果透過赤裸的性關係,真實地展示情感的脆弱,讓人看完後發人深省,那又有何問題?」

其實,性這回事,本應在情侶之間要大膽地、毫無保留地討論與實踐。那些所謂「非常黃」的想法,無非是為了增加彼此的樂趣,又不是什麼罪大惡極。一段關係的維繫,性佔了極重要的位置。當中的過程,繪影繪聲,如果愛對方,雙方坦承是絕對需要的。

不過,我補充了一句:「兩個人的私密對話可以非常黃,一旦成為公開發表的文章,除非是為了流量,否則,有需要嗎?」

好友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把文章收回了口袋。

我再補充說:「其實,以文學為容器,裝載那些我們不敢承認的慾望與軟弱,是一項很有趣的挑戰。用匿名的方式,或者,我可以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