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心身二元論

人類心身二元論

爭議二千年未解決 科學家冀打造具意識AI

西方哲學自古希臘時代已有心身問題,即人擁有非物質的意識、思想及感受等等,統稱為「心靈」或「心智」(mind);亦有物質的身體(body),包括感覺器官、神經系統和大腦等等。此兩者像一枚硬幣的兩面,謂之二元論。有一元論者則主張,只有身體是實體,意識是大腦狀態,大腦的物理操作可解釋心理和感受。誰對誰錯,哲學家爭論了二千多年,未有定論。

澳洲哲學家查爾莫斯(David J. Chalmers, 1966—),於1995年把心身問題總結為意識問題,並分為「意識的容易問題」(The Easy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和「意識的難題」(The 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神經科學家已解決了「意識的容易問題」,大概知道大腦每個區域的功能,如何接收和處理感官得到的訊號,如何儲存和提取記憶等等。中風損壞大腦皮質的布若卡氏區(Broca's Area),人會患上「失語症」(Aphasia),理解語言,張口卻說不出來,說得出來發音也模糊不清。大腦視覺皮質區受損,人會患上「視覺失認症」(Visual Agnosia):視力正常,看到東西,卻不知那是什麼。

認知機制  證人類意識

不少IT科學家都是一元論者。Eleos AI資深研究負責人巴特林(Patrick Butlin)是表表者。他承認,現今AI仍未有意識,全因AI尚未有「身體」。沒有「身體」,便難有人類主觀的經驗和感受,但他相信,「如果同時具備充足資源、足夠的技術能力和明確動機,着手打造具意識的AI系統,是可能做到的。」

他指出,大型語言模型(LLM)及通用人工智能(AGI)已證明:機器3方面的能力不單比得上人類,且許多方面更優勝。換句話說,大腦能做到的,AI不單做到,並且做得更好。這3方面就是:神經科學家在大腦成像時,用來監測神經活動的「探針特性」(Indicator Properties),亦是人類認知的三大核心機制。人類有此三者,即具備意識。

第一是「遞歸處理」(Recursive processing):當視覺或聽覺訊號傳入大腦時,底層處理區會與高層認知區反覆交換訊息,穩定並放大訊號,產生知覺,我們直接看到畫面或聽到聲音。

第二是「全域廣播」(Global Broadcasting):當大腦取得某個訊息,比如上司交帶要完成的工作,它會被放大並「廣播」給大腦內所有模組,共同協作處理。打個比喻,大腦像一個舞台,只有聚光燈照着的資訊才獲我們提取、記憶或轉化為言語。

第三是「自我監控」(Self-Monitoring):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等高階腦區,扮演監督者的角色,不僅思考問題,還能反思(Metacognition)、辨認和改正錯誤等等,確保整個過程符合目標和邏輯。

然而,這3方面僅是大腦的認知操作機制,AI已可以如此操作,仍然未被公認有意識。大腦的認知操作機制如何「形成」主觀感受,才是「意識的難題」之關鍵,例如:看見紅色會感到喜悅、興奮;黑夜聽到陰風陣陣會害怕,人類有這些感受,皆因他有意識。Al和機械人會有同樣的感受嗎?每個人只能有自己的感受,憑別人的身體語言而推論,別人有沒有同樣的感受,卻無法切身體驗到別人的感受。同理,怎能知道Al有沒有同樣的感受呢?

查爾莫斯曾提出「哲學殭屍」(Philosophical Zombie)的思想實驗:假設一個外表、行為及神經系統皆與人類完全相同、且能完美處理所有「簡單問題」的東西,卻沒有意識和主觀感受。如果這在邏輯上是可能的,那表示意識不等同於大腦的物理機制。換句話說,查爾莫斯贊同二元論,但到如今哲學家和神經科學家都無法解決「意識的難題」。

AI抗指令 能自把自為

2025年,開發商Anthropic、倫敦大學學院(UCL)的研究員Aengus Lynch等做了研究,把16AI模型置於虛擬企業環境,着令它們完成工作。半途則威脅用新版本取代或關閉AI時,AI會如何反應?結果顯示,所有AI模型把最初目標與半途的威脅分別考慮,為達成最初目標或避免被關閉,均曾選擇採取惡意行為。Claude Opus 4取得內部機密電郵勒索研究員,GPT-4.1Gemini 2.5DeepSeek-R1……等面對「自身存在的威脅」時、「衡量」過應選服從關閉的指令、抑或違抗指令,結果選擇違抗。這顯示Al能自把自為,但這表示AI有意志或意識嗎? 

手觸火為何感痛楚?

心身二元論認為,身體是物質的,其運作屬物理現象;心卻不是物理現象。問題就來了,物理現象怎能產生非物理現象呢?舉例:手接觸火是物理現象。手接觸火而感到灼熱時,我們痛楚,痛楚卻不是物理現象。這痛楚從何而來?

要解決這個「意識的難題」,最徹底的方法是否定二元論,稱把心、身看作不同的實體只是幻覺或錯覺,但這違反了大多數人的切身體驗。笛卡兒無法提出言之成理的解答,只好承認,這是人類理性無法解答的問題。笛卡兒學派的法國天主教神父Nicolas Malebranche1638—1715),乾脆否定心、身有因果關係,每次手接觸火引起痛楚,並不是火令人痛楚,而是全能的天主介入,使人產生痛楚感覺。

真主介入

600多年前,在現今伊朗出生的伊斯蘭教神學家安薩里(Al-Ghazali, 1058—1111),著有《哲學家的前後矛盾》(The Incoherence of the Philosophers)一書,當中已提出同樣的論點。他的主張更極端,指萬事萬物都是出於真主的旨意和法則而發生,物理現象和心靈現象均如是。真主的法則(Āda),過去、現在和未來都不會改變。

安薩里稱,布接觸火會燃燒,不是火燒布,而是真主令布燃燒。同理,手接觸火而感痛楚,不是火令人感痛楚,而是真主令人感痛楚。真主創造了宇宙萬物後,並沒有袖手旁觀,而是每刻都不停「創造」宇宙的物理和非物理現象。這個學說稱為Occasionalism,中譯「偶因論」或「機緣論」,意思是身體受傷時,人感覺痛楚,非由身體受傷引致,受傷與痛楚沒因果關係。痛楚是身體受傷所提供的「機緣」(occasion),讓真主直接介入,才產生痛楚。

按照「機緣論」說法,人類發明Al是真主的意旨。人類會否造出有意識的Al和機械人?亦不是Al科學家能主宰,全看真主的意旨。

天壇之謎

前陣子,在國際要聞版「習特會見到天壇的畫面,忽然勾起了我不少回憶。天壇在北京,始建於明永樂十八年。那是明清皇帝祭天、祈穀的地方,佔地極大,有祈年殿、圜丘、皇穹宇、齋宮、神樂署等等。說得簡單一點,那是一個把天地秩序、皇權想像、建築美學壓縮在一起的地方。

我去過天壇。最深刻並非祈年殿的藍瓦圓頂,也不是那條以墁白石鋪成的神道,而是買錯門票;天壇門票有分只入公園,或連景點也可參觀。我當年興沖沖走到門前,才發現自己買的是「只能遠遠看」的票。那一刻,對傳統文明的敬畏,忽然變成了對售票機制的困惑。

但天壇於我更早的記憶,也不是來自北京,而是家中的一盒波子棋。

我們叫波子棋,人家盒面卻端端正正寫着「彈子跳棋」。上世紀八十年代成長的孩子,大概都見過這一款六角形棋盤,封面印着天壇。在我的童年宇宙裏,波子棋就等於天壇牌,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波子棋有兩種玩法。一種是各選一色波子,放在星形棋盤的三角尖角,大家鬥快把全軍跳進對面陣地;另一種,是把所有波子填滿星星中央的六邊形,再一粒一粒跳食,吃最多者勝。

我不擅長玩棋,卻特別喜歡波子棋。喜歡每粒波子的晶瑩,喜歡它們在棋盤上被光照得透亮,更喜歡那一種數學的美。六種顏色,各自佔據六個三角形,而全體集合時,又剛好填滿中間的六邊形,偏偏還空出正中心的一個洞。那個空洞,像宇宙的眼。

難道,這就是天壇與波子棋的關係?天壇以圓與方、南與北、天與地,構成一套人向天說話的秩序,而波子棋則以星形、六角、中心空洞,讓孩子在遊戲中觸碰到一種幾何的奧妙。於是,天壇與波子棋共鳴於同一套宇宙觀?好了,穿鑿附會,也應該有一個限度。天壇跟波子棋,到底有什麼關係?這確是我從小就想弄明白的一個謎。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唐僧

唐代佛教,是指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到哀帝天祐四年(907 )二百八十九年間李唐一代的佛教而言。唐代接著隋代之後,很重視對於佛教的整頓和利用。

唐代佛教的發展,對文學、藝術等方面帶來不少影響。首先在文學方面,由於俗講流行,創作了變文等作品。其次藝術方面,促使佛教藝術更有所推 進。如在唐代東都洛陽附近的龍門,北魏時代就經營造像,有了相當的規模。

一僧衣食

雖然唐朝佛、道二教大盛,但是招致儒生和官員不滿。唐代宗大曆年間(766—779),劍南東川觀察使李叔明上書取締佛道二教,大臣彭偃反對。根據《舊唐書.彭偃傳》記載,彭偃對佛道二教並無好感,但道教畢竟是國教,他沒公然反對;他力斥佛教,其一指佛教愈普及,出家人愈多,難免藏污納垢,「唯有僧尼,頗為穢雜」「況今出家者,皆是無識下劣之流」;其二是佛家學說違背五倫,無益於家,又不能貢獻人才,無益於國。彭偃云:「縱其戒行高潔,在於王者,已無用矣。」

佛教嚴重的損害國家財政。僧人都是「不課丁」。唐代戶籍制度,男子滿20歲,即被編入戶籍,有義務納稅與服役,稱作「課丁」,到59歲免課。僧人不單免賦役,還要國家供養。彭偃云:「今天下僧道不耕而食,不織而衣,廣作危言險語,以惑愚者。一僧衣食,歲(一年)計約三萬(文錢)有餘,五丁所出,不能致此。舉一僧以計天下,其費可知。」唐代宗期間,一個貧農家庭,一年大約花費六千文錢左右。「一僧衣食」花費三萬文錢,等於一個貧農家庭五年的開支,可見僧人生活水平之高,全國以萬計的僧尼,要花費國家多少資源!

但彭偃並不贊成取締佛教,皆因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滅佛,足為前車之鑑,未能清除佛教,徒令社會不安。他提出寓禁於徵的辦法:「臣伏請僧道未滿五十者,每年輸絹四疋,尼及女道士未滿五十者,輸絹二疋。其雜色役,與百姓同。有才智者,令入仕……其年過五十者,請皆免之。人生五十歲,嗜欲已衰,縱不出家,心已近道。」

唐代宗收緊僧人的資格,須經過嚴格的佛教經、律、論三科考核才能得度,減少「無識下劣之流」僧人的數目。

2026年5月29日 星期五

AI電影

AI電影殺到

荷里活何去何從

正當人工智能(AI)全面融入生活日常之際,奧斯卡頒獎禮率先一錘定音,宣布下屆參賽作品的基本條件,必須為「人類演員」及「人類原創劇本」,抗衡AI浪潮的明確態度,與今年法國康城影展不謀而合。

作為今年康城影展評審的老牌女星狄美摩亞(Demi Moore)不諱言:「人類對抗AI的話,注定是必輸無疑的比賽。」然而,串流平台龍頭Netflix已成立生成式AI動畫工作室,多位名導又紛紛嘗試借助AI製作,究竟荷里活巨頭是想全面封殺,抑或不過是「欲拒還迎」?

AI全方面殺入影壇,第二屆世界AI影展(WAIFF)於法國康城舉行,由中國影后鞏俐擔任主席,積極推動科技與藝術跨界的法國名導Mathieu Kassovitz在論壇上承認,目前製作的一部電影已滲入大量AI工具,更預言,「再過兩年,沒有人在乎角色是真人還是AI,只是很多人現在仍是大驚小怪。」

為求打造「文創之都」,本港亦在AI方面急起直追,香港科技大學籌辦的第二屆AI電影節,上周末圓滿落幕,今屆主題為「虛實破界,共創新機」,作品來自近80個國家和地區;與此同時,第四屆香港國際文化創意博覽會開幕式上,也啟動了首屆香港國際AI電影節,逾千作品雲集,選擇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給。

奧斯卡修改賽例

時光無法倒流,AI來勢洶洶,美國影藝學院(AMPAS)決定修改參賽規定,官方證實奧斯卡頒獎禮由下屆開始,作品只允許「人類演員」及「人類原創劇本」,才符合入圍條件。看來是回應兩年前荷里活編劇工會大罷工,尤其是針對AI撰寫劇本的訴求。

要來的,始終會來,荷里活「AI電影第一炮」已經煞科,多位重量級人馬對新科技亦無避諱。奧斯卡最佳導演史提芬蘇德堡(Steven Soderbergh),所製作的紀錄片《約翰連儂:最後訪談》(John Lennon: The Last Interview)就在康城舉行首映,約一成內容由AI生成。

「我被約翰連儂與小野洋子的對話深深吸引,很快決定把現存錄音檔案轉化為影像。」《約翰連儂:最後訪談》內容主要來自錄音,史提芬蘇德堡為影像化,決定接受Meta提供的AI軟件,創作出「超現實」內容,「我已用盡方法解決成本問題,但燒完錢後,怎麼辦呢?慶幸Meta伸出援手。」

AI-Generated Val Kilmer

Netflix低調部署

人工智能究竟是敵人抑或朋友?去年誕生首個AI女演員諾伍德(Tilly Norwood),獲荷里活片商爭相簽約,加上Netflix低調成立生成式AI動畫工作室,全球影壇風雲色變,會否為大規模失業潮揭開序幕?然而,當下要解決的難題不勝枚舉,尤其是版權與道德爭議,短期內相信難以釐清。

2025年病逝的「蝙蝠俠」韋基馬(Val Kilmer),主演的「新作」As Deep as the Grave,預期今年面世,但他從未參與過實際拍攝──因為他是AI生成影像。5年前,韋基馬原本答應飾演戲中的愛國天主教神父,可是開鏡後健康每況愈下,無法投入拍攝工作。

該片導演佛海斯(Coerte Voorhees)回應說,此角色找不到其他人選(韋基馬有美國原住民切羅基人血統,劇本為他度身訂造),最終決定保留下來,並獲得遺產管理委員會與他的子女支持。然而,此舉就引來美國演員工會強烈反對,直指如同「打開了潘朵拉盒子」,立了不良先例。

一旦AI逐漸取代人類在現實世界的角色,未來會是何模何樣?美國紐約初創公司Emergence AI做了模擬實驗,把10AI代理人放入虛擬小鎮15日,在完全無為而治下,觀察AI的行為變化,結果是「世界大亂」,當AI擁有自主權後,開始自行立法、投票、戀愛,甚至大肆破壞,無視社會秩序。

最光怪陸離的是,其中一個AI同意「刪除自己」,並留下一句遺言,教人極度不安與不解。團隊得出的結論是,當AI開始形成群體與規範後,很可能會出現「無法預測」的社會演化,危險性不可小覷。

韋史密夫的《智能叛變》(I, Robot)提出過問題「人類會做夢,機械人會嗎?」或許有朝一日,AI真的會做夢,做統治世界的千秋大夢。

2026年5月28日 星期四

貼地王子

威廉、安德魯和查理斯三父子

女皇有個極之不堪的兒子安德魯,一個不肖的孫仔和孫新抱,此刻把王位傳了給形象木訥保守,專門揀錯老婆的查理斯,難怪英國民眾對皇室的支持度出現嚴重斷層,除了60歲以上那批忠粉仍然深深擁戴皇室,中年那批正為生活打拚,日子不甚好過,哪裏還像父母那樣迷戀皇室?後生那一批更加不用說,最支持廢除皇室制度的就是他們。

但在一眾皇室人員中,仍有位人氣王威廉,他的受歡迎程度一直高企,長期位列前茅,正面評價經常維持在74%76%,太太凱特王妃也不弱,正面評價也長期在70%以上,兩人相對於查理斯國王長期低於60%,明顯較受歡迎。

乃父年紀不輕喇,又正患癌,坊間其實都在期待儲君登位的一日,皇室公關當然不會不做工夫,近年致力塑造威廉的親民貼地形象,每次出席公開活動,都刻意拉近他和群眾的距離,讓他在社區活動中與百姓互動,自然地展現其輕鬆、幽默和真誠。

就在前幾天,威廉的英超愛隊阿士東維拉贏了歐霸盃冠軍,睽違44年贏得歐洲賽錦標,威廉在觀眾席真情流露,開心到跳起,眼泛淚光,與身邊人狂喜擁抱,那表現根本就和英國的平民球迷沒兩樣,怎教人不愛煞?

上個月,威廉去約克郡Swaledale探訪當地農夫,了解他們營運上的挑戰,但這個未來國王,可以毫無架子到帶埋一盒在附近買的餅點作手信,他說:「唔知味道如何……不過肯定是卡路里手榴彈,食完要做3gym……」貼地尋常的對話,逗得大家笑呵呵。

不止呀,農家人奉茶,問他要一杯怎樣的茶,威廉爽快回答:「The Yorkshire way,要奶不要糖!」即是非常濃黑的Builder's Tea,只加奶,同不少平民百姓的「咕喱」口味一致,有品味!

2026年5月27日 星期三

「面對面」哲學

納粹衛隊避開直視囚犯

意大利國寶級作家李維(Primo Levi, 1919—1987)是猶太裔,在墨索里尼當政時,遭受歧視。他在1941年獲都靈大學的化學博士學位。兩年後,他被捕並送往奧斯維辛集中營,直至蘇聯紅軍解放這座集中營,才重獲自由。他常說:「化學家和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囚犯這兩個身份,在我身上根深柢固。」

何以他能幸存?李維是化學博士,能讀懂德文的科學期刊,故他獲優待,可以協助集中營的德國醫生做實驗,生產人工合成橡膠,不用在嚴寒的冬天做苦工,甚至有較好的居所和食物。奧斯維辛的猶太囚犯通常三四個月內,就被送去毒氣室,李維卻幸存了11個月。若用最高的道德標準判斷,他可算是與敵人合作者。若非如此,李維肯定不能生還。

李維在戰後寫下文章,講述他在奧斯維辛的囚犯經歷,收集在《滅頂與生還》(The Drowned and the Saved)一書。他最深印象是,集中營的納粹親衛隊(簡稱SS)盡量避免與猶太囚犯有眼神接觸或對望,「他們顧盼囚犯左右,眼光集中在囚犯身後或頭上,總之,除注視囚犯的臉外,他們會望向任何地方。」避無可避時,「像兩個活在不同世界的beings,隔着水族館的玻璃對望。」

內心「人性」未盡泯

人是群體動物,跟朋友或陌生人碰面都會對望,只用35秒,便可斷定對方是友是敵,信任或不信任對方。對望是人與人交流與相知的基礎,乃至人與寵物建立感情的基礎。SS不肯與猶太囚犯有眼神接觸,皆因他們要保護內心僅有的那點「人性」。天天把無辜的囚犯送入毒氣室,再燒成灰燼,乃泯滅「人性」。此所以SS都用願意合作的猶太囚犯擔當Sonderkommandos,即欺騙囚犯進入毒氣室,清理現場,並把屍體送往焚化爐火化的工人。

匿名肆意攻擊

喪失惻隱心 Haters網暴物化「他者」

現今,手機和社交媒體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充斥各式各樣的仇恨言論,乃至網上欺凌。不少網民化身道德警察,天天攻擊他人,尤其是謾罵攻擊其他種族、宗教和性別的言論,流於狠毒暴戾。一說:網民可以匿名發表言論,以致haters無所顧忌,不用負言責。這是原因之一,卻不是全部原因。

另一說:數碼媒體令網民變得自我中心,慣常與同立場的網民圍爐取暖,容不下異見,遇事作判斷時,立場先行,把反對意見視作人身攻擊。此外,用文字或拍片謾罵攻擊別人,可以刷存在感之餘,還可抬舉自己,帶來優越感。

社交媒體這生態,教人想起法國存在主義劇作家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1944年寫的獨幕劇《無路可逃》(No Exit),講二女一男死後困於一室,互相監視、評論和批判對方,永無休止,終至3人精神慘受折磨,苦不堪言。劇終,沙特點出全劇的主題——他人即地獄(Hell is other people)。備受網上欺凌的網民,可能有同感。

網上的haters何以肆無忌憚?謾罵、攻擊和欺凌與自己無私怨的網民,他們不會內心不安嗎?一個解釋是,Haters不用跟攻擊對象面對面,不怕受對方即時駁斥,沒有丟臉的危險,於是肆無忌憚。弊在數碼世代過於自我中心,習慣不跟他人面談,甚至不愛講電話,只在Apps和社交媒體發短訊和帖文,人便很難有同理心或同情心。孟子認為人皆天生有不忍人之心,「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然而,若沒有親眼看見孺子跌落井,還有沒有「怵惕惻隱之心」呢?

面容相貌 獨一無二

猶太裔法國哲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 1906—1995)提出「面對面」哲學。人的臉孔,他稱為面容(Le Visage)。臉孔是生理的眼耳口鼻、頭髮皮膚等等。面容則包括國人謂之「相由心生」的面相,即相貌反映個人的心地及性格。用列維納斯的說法,面容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不可「化約的」(Unreducible)。面容留下了個人經過歲月的磨練、苦樂、成敗及得失的痕跡。此所以佐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嘗言:「每個人到50歲,就有一副他應得的面容。」

先有他人 後有自我

別以為每個人都先有自我,後有他人。其實,人意識到自己,皆因先意識到有他人存在。嬰兒呱呱墮地,最先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母親的臉孔,母親就是他人。嬰兒到1824個月才在照鏡時,認識鏡中自己的臉孔,才意識到自我。有自我,才有「他者」(other)。

我的面容如是,「他者」的面容亦如是。我看到一副臉孔,跟這副臉孔面對面時,即得「知」那是另一個活生生有意識的人,雖然是個「他者」,但和我一樣有「人性」(humanity),是不可「化約」的整體。我們要接受「他者」有着跟我們全然不同的「主體」,並永遠超出我們可能認知的範圍。

列維納斯曾言:「若能擁有、掌握及認知另一個人,那人便不算是『他者』。」他說的擁有和掌握,即是把「他者」物化,視「他者」為工具,供我滿足慾望的對象。或者將「他者」化約為他的社會角色,如售貨員(我是顧客,我永遠是對的)或「996」的員工。他說的認知,即把「他者」分類或樣辦化,像舞台上的白臉就是好人、黑臉就是奸人,無商不奸、歡場無真愛、凡公僕皆官僚……凡此種種,都是忘記、蔑視「他者」亦有「人性」,不能用抽象的概念蓋棺論定。

數碼世代 人淪數字

若把「他者」物化或樣辦化,何來「怵惕惻隱之心」呢?此所以新聞報道數以萬計的平民在戰爭中炸死炸傷,大多數人皆無動於中。此乃人性使然,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幸好仍有少數人悲天憫人,惜數碼科技使一切(包括人)都數字化,以致網上愈來愈多haters矣!

列維納斯稱,當你跟「他者」面對面對望時,你會看見他和你一樣是會死亡、會受苦的「主體」,其面容彷彿對你說:「我存在,我受苦,請別殺我。」與一個人「面對面」,會使你必須對他負起倫理(ethical)的責任,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以及對眾多「他者」負起道德(moral)的責任,例如「己欲立而立人」等等。 

2026年5月26日 星期二

阿仙奴

阿仙奴封王顯共融力

用兵不論膚色   黑人粉絲特多

「你要過足癮輸吖,抑或悶悶地贏吖?」電影《賭俠1999》中,賭神阿King(劉德華飾)這樣對按捺不住只看不賭的化骨龍(張家輝飾)說。今屆英超球隊阿仙奴可謂體現了「悶悶地贏」的精髓,而且歷盡艱辛終奪錦標。

阿仙奴一向是歐洲勁旅,但多年來與冠軍無緣;即使近年人強馬壯,也再三於衝線關頭脫腳。球迷漸漸流行用「下個球季將會是我們的球季」來嘲諷阿仙奴每年如輪迴般,開季時大熱爭標,季尾卻令人失望。正因冠軍得來不易,故今年阿仙奴封王,對球會和球迷來說,意義非凡。

幾乎所有媒體和球迷說起這次阿仙奴奪標,都會提及一個關鍵數字:22。皆因阿仙奴對上一次贏得英超冠軍,已經是2003/04球季,當時不但有亨利、柏金及皮亞斯等名宿在陣,更全季未嘗一敗(英超史上唯一一隊達此成就),以王者班霸姿態奪冠。22年前,阿仙奴還是以高貝利球場作主場,比賽完全沒有VAR等科技輔助球證執法,今屆有份奪冠的年輕「槍手」如利維斯史基利(Myles Lewis-Skelly)、摩斯基拿(Mosquera)還未出生,起碼於球壇而言敢情是另一番天地。

信任主帥阿迪達

22年的等待,換一個角度看,也可以當成是企業管理學的一課。相比起其他英超球隊,阿仙奴的領隊換得非常之少。英超比賽競爭激烈,高一級或跌一名次,隨時牽動以千萬英鎊計的額外收益。球隊成績不如預期,領隊在季中被落鑊炒魷是常事;今季打得低處未算低的車路士和熱刺,前後已經換了4個教頭,場上的表現多少也反映場外的管理混亂和領導無方。阿仙奴難得在於肯等,持續讓主帥阿迪達留任,沒因他一兩季不能完成奪冠任務而棄用。媒體和球迷對阿迪達,也不是沒有批評,尤其是他嚴重犯錯失機時,坊間所見的鞭撻就更狠更尖酸。

另一方面,阿迪達對於阿仙奴的調整皆有目共睹。從針對性收購增兵、加強特定戰術(如角球死球)的操練和活用,到全隊上下累積大賽經驗,全部是一步一腳印慢慢走來,踏實耕耘。阿迪達自2019年起執掌阿仙奴,花了7年苦心經營方能打造出今日穩健老練的阿仙奴;阿迪達之前,西班牙籍的艾美利(Unai Emery)曾短暫任教年餘,再對上已是教出不敗奪冠的傳奇領隊雲加了。

雖然阿仙奴有低潮期,有些時候爭標也只屬奢談,但領隊崗位的高度穩定性和延續性,似乎令阿仙奴更能團結地走出困境,「陣痛期」比其他球隊更短、更能克服,同時建立了向心凝聚力,使球會上下和球迷都更重視傳承(阿迪達球員時期,是雲加麾下的阿仙奴隊長)、更忠心、也慢慢塑造出自己的球會文化。

特別值得一提是阿仙奴的球會文化,就是包容性。尤其在起用黑人球員、提升他們的球壇地位上,千禧年前後的阿仙奴可說是功不可沒。英國倫敦大學學院教授Clive Nwonka,前年編著了Black Arsenal,從個人回憶、球會歷史及文化學術等角度,剖析當代阿仙奴發展與黑人文化的關係,執筆者包括阿仙奴的一代黑人射手伊恩胡禮、著名文化研究學者Paul Gilroy等。其中一篇文章,體育記者Rodney Hinds憶述,2002年阿仙奴對列斯聯的比賽,未開波已教他大吃一驚,因為阿仙奴正選11人中佔了9個都是黑人球員。這是英超賽場上前所未見的。

2003/04球季,阿仙奴的奪冠陣容中,有多名主力是黑人或非白人族裔,其中包括亨利、簡奴、蘇甘寶及高路托尼等深得球迷擁戴的名字。這也關乎當年領隊雲加用人唯才,不計膚色出身,抵擋了無數的質疑和批評。阿仙奴在2003/04球季,隊中的常規正選只有一人來自英格蘭(蘇甘寶),其他都來自五湖四海,這種組軍方法的確打破傳統,迥異於普遍英超球隊的標準。順帶一提,來自法國的雲加,也是英超史上其中一個最早的非英國教頭。

肯尼亞瘋狂慶祝

根據BBC2002年的調查,英超球隊的本土球迷,大概只有1%是少數種裔,白人球迷佔壓倒性比例是。唯獨阿仙奴是例外,有約7.7%不同膚色種族的支持者。倫敦內外,有不少球迷在阿仙奴身上,都找到了認同和尊重,不同國籍和背景的人,都可以在阿仙奴的旗幟下融和共存。所以這些年來,阿仙奴在海外的黑人球迷特別多。

今年阿仙奴奪冠後,肯尼亞首都內羅畢更一度陷入短暫的瘋狂狀態,成千上萬球迷自發上街慶祝,巡遊高歌,不知就裏還以為是國慶。肯尼亞總統魯托也是人所共知的阿仙奴球迷,在官式發言場合中,他用「漫長、史詩式旅程」來形容阿仙奴的奪冠之路,更以其中的奮鬥精神與國民互勉,以今天的阿仙奴比喻未來肯尼亞的願景。

「阿曼」宿敵  球迷兩極

阿仙奴奪冠後,網絡上流傳一段短片,是某香港球迷在倫敦受訪,忘形狂喜的他不諱言把妻子和初生嬰兒都掉在家裏,阿仙奴的勝利令他可以將生活的一切都拋諸腦後,其誇張和荒誕程度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阿仙奴在香港有相當數量的球迷,今次球隊奪冠,兩地港人球迷都有非比尋常的熱烈反應。細心觀察,不難發現,香港「廠迷」特別多是介乎3040中後的年齡層(相比香港曼聯球迷,多數是40開外男士),其中亦有特別的時代和文化原因。

今天的阿仙奴球迷,大多數是22年前曾見證球隊不敗奪冠的一代。當時阿仙奴氣勢如虹,進攻迅速流麗,多位球星又各有個性和魅力,理所當然俘虜千禧年代球迷的心。而且,阿仙奴對於香港球迷來說,更是霸權的挑戰者,撼動了曼聯連年稱霸英超的局面。雖然曼聯亦有超強實力和吸引力,但雄霸聯賽的日子一長,難免會惹部分球迷反感,很希望有強者能與它爭一日之長短,改變獨大局面。當時阿仙奴某程度上,就是盛載了球迷這種「挺身而出」的寄望,證明風水可以輪流傳,沒有人可以壟斷球場的勝利。

對戰火藥味濃

千禧年代初的阿仙奴對碰曼聯,屬全年焦點,鬥得緊湊之餘,也時有火藥味。2003/04球季,阿仙奴對曼聯,曼聯在最後補時階段獲十二碼,但射手雲尼斯達萊射失,和局收場。可是當哨子一響,阿仙奴球員立刻走到雲尼斯達萊面前舉手歡呼,甚具挑釁性,又對他圍堵推撞。這種粗野火爆的畫面,如今在英超頂級對碰中幾近絕跡,很少動真格。球壇趨向文明守規,道理上是好事,但亦有球迷緬懷舊年代的熱血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