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一體崩解
人類歸屬危機
在人類數以萬年計的進化過程中,部落和前工業化社會都是以家族為單位,近兩百多年才由核心家庭取代家族。中國歷代統一皇朝皆尊儒家,因儒家主張:國與家族都是以血緣維繫的世襲制度。國與家都由長子嫡孫繼承,都是等級(輩份)、尊卑分明。君臣之道是忠,父子關係是孝,而「忠臣必出於孝子之門」。一個人自幼培養服從和尊重家族長輩的性格,做官便服從上級和効忠皇帝,以求揚名聲、顯父母。為國盡忠亦是光宗耀祖的孝道。
中國自古已經國家並稱,晚清時學習西方文化,也將西方的「State」翻譯為國家。中國地廣人眾,家國一體化既有助穩定政權,也可節省管治成本,因家族賦予個人的身份認同,並負起生養死葬、繁殖和教育子孫、生產、消費、醫護、養老的責任,且是個人感情寄託之所在。
法家反對家族,因為強大的家族會削弱中央集權,他們主張把大家族拆散為一夫一婦的小家庭;秦國規定,家中有兩個以上成年男子而不分家的,加倍徵收賦稅。可是,秦用法家消滅六國,統一後15年即亡,與反對家族制度不無關係。
古希臘的國是城邦。亞里士多德反對家國一體化。他認為:家與國本質不同,不應混為一談。家是建立在不平等關係上,家的成員明確的劃分尊卑:主人尊奴隸卑,夫尊妻卑,父尊子卑,男尊女卑。卑者必須順從尊者。城邦(國)由公民組成,公民都是自由人,並無尊卑之分,人人都有責任參與城邦的管治,共同討論和決定國之大事。亞里士多德強調,家長式統治城邦,不可能持久的善治。共和國的概念即源於此。
科技推倒傳統制度
亞里士多德認為,人要得到幸福,須兼顧內在與外在的「善」;前者是理性與美德,家則是其中一種外在的「善」。家不僅滿足人類生育和感情需要,更是培養道德和良好生活習慣、學習關懷與愛護的最佳場所。
啟蒙運動提出人的解放,主要是從宗教和威權的桎梏中解放,而非從家中解放。可是,科技促成工業化和城市化,卻推倒了傳統的家族制度。如今,富戶豪門仍可以維持大家族。中產和基層市民所有的幾乎全是核心家庭,皆因現代社會是圍繞個人而非家來運作。
科技將工業生產從家作坊移轉至工廠,商貿及服務移轉至辦公室,家遂失去了經濟生產的功能。政府提供免費教育,且立法規定:所有小學中學採用統一課程和考試,孩子3歲便入學,家失去部分教育的功能。有了互聯網及社交媒體後,在成長期間的孩子,價值觀及行為受外界(學校與網絡)影響,多過父母的教導。同樣,公共醫療代替了家庭治療及照顧病人的功能。有了退休保障和養老金,再毋須養兒防老,也奪去了兒女反哺的義務。如此,家的庇護功能、家長的權威已大大的削弱了!
對人生勝利組來說,個人的自由大大的增加,毋須受家的束縛,可追求自己理想。但對庸眾來說,他們以前有親人溫情照顧,現今完全依靠工具理性的政府官僚組織,最終會像孩子依賴父親一樣依賴政府,遇上官僚無能低效,個人無力自救;此所以政府包攬家的主要功能後,一旦引起民怨民憤,民眾只好動員爭取和抗議,社會難免間歇的動盪不安。最近法國的事件便是例子。
沉溺網絡關係疏離
如今,家的功能只餘下情感,可是,僅靠情感維繫的家,是非常脆弱的。夫妻難廝守終老,離婚率上升,衍生了許多單親家庭,影響子女健康成長,增加了政府的負擔。婚姻無法提供安全感,亦是夫妻不想生兒育女的原因之一。
換句話說,不單止傳統家族逐漸消亡、核心家庭亦逐漸解體,導致個人愈來愈孤獨和疏離,精神空虛。人尋求歸屬的本能卻未消失,家未能滿足人的身份認同和情感需要時,只能向AI、虛擬網絡、大眾文化等尋求慰藉。這可能形成惡性循環——愈沉溺於網絡,人便愈與他人和世界疏離,愈疏離便愈沉溺於網絡。現今已有不少學者問:究竟AI時代會是「重振家庭」(Pro-family),抑或「消解家庭」(Anti-family)的社會呢?
毫無私心統治者
中國有法家反對家族主義,因一夫一妻的小家庭才能維持君主獨掌全權的統治;古希臘的柏拉圖更激進,他在《理想國》提出,城邦要有良好管治,必須交由賢能的專家掌權。柏拉圖心目中的專家是「哲學家王」,他必須照顧城邦的整體利益,故他必須去除私心。要一切為公,便不能擁有私有財產,他有家庭和子女,就會產生私心,為子孫謀取特權、財富和地位。
柏拉圖主張:為了培育哲學家王,男孩出生後不應交由普通父母養育,而應交由城邦統一教養、接受嚴格的身體與心智訓練。經過長年累月的培養與淘汰,選出賢能接班統治。其餘或當軍人,守護城邦,維持治安與社會秩序。或當勞動者如農夫、工匠、商人和醫生等。他們可以擁有私有財產、土地和家庭。
天下為公
柏拉圖的理想國設計,從沒實行過,卻奠定了西方嚴格分開家與國的政治思想。家代表私,國代表公。家是個體、特殊、利益和情感所繫的「私人領域」;國則是普遍、理性、法律的「公共領域」。公私有時互相矛盾衝突,古希臘悲劇Antigone反映了家與國不相容的慘況。
《禮記.禮運》篇將「天下為公」的社會稱為大同,「天下為家」的社會稱為小康,是避免強調公私的衝突,而認為大同與小康社會,都是良好、有秩序的社會。大同最好,未能大同則小康也是次好。如此方與家國一體化的意識形態一致也!
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中,將家與國視為人類發展的兩個階段。家是個體的自然共同體,屬初級階段;國是「普遍理性」的最高體現,屬高級階段。黑格爾認為,個人必須從家步入市民社會,然後在國中「超越並吸收」家的局限性。簡要言之,他認為國高於家,在家中沒有真正的自由,在國裏才能實現真正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