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裔美國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1989年發表論文〈歷史的終結?〉,3年後他出版《歷史的終結及最後之人》。最早提出歷史終結的是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黑格爾,他認為,人類歷史是不斷進步的,啟蒙運動和法國大革命高舉的理想,自由、平等、博愛,標誌歷史的終極目標,一旦實現,歷史再沒有進步的可能。
福山借用黑格爾的概念指出,到二十世紀末,法西斯主義與共產主義已證明失敗了,只餘自由民主政制,歷史至此已達終點。這不等於說,所有國家遲早都會行自由民主政制,或自由民主政制完美無瑕,而是再沒有其他更好的政制,更能保障人類的自由,滿足人類的需求。
在〈歷史的終結?〉文末,福山卻道:「歷史的終結將會是非常悲傷的時期。」何以故?福山借用了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說法。當上帝已死,導致傳統信仰與崇高價值崩壞,最後之人不再追求偉大,只求安全、健康、安逸與舒適的生活。人失去了自我超越的理想與創造力,甘於平庸。福山認為,人除理性和生理慾望外,還渴望獲得他人和社會認可(recognition)、敬重和尊嚴。可是,自由民主社會為了追求平等,往往「壓扁了認可的渴望」,但「對認可的渴望永遠不會滿足,這一事實對所有人都是最危險的」。危險在於,最後之人不是為了不成為庸眾之一員,為了滿足認可的渴望而狂熱的認同民族、宗教、種族等等,甚至支持強人領袖的威權統治,於是放棄自我超越、公義與尊嚴,安於「精緻的消費」。兩者都會使人「非常悲傷」。
耽於安逸
事實證明,這二十多年來,自由主義者耽於安逸太久,欠缺危機意識,對全球化及AI帶來的新問題束手無策,導致自由民主政制被視為落伍、腐敗的制度。反自由主義浪潮興起,波及歐美的自由民主政制國家。右派政黨來勢洶洶,在選舉中得到愈來愈多支持。福山在剛出版的回憶錄《在最後之人的國度》(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中,語帶悲觀的表示,「我想,我們可能注定要陷入這樣一種周期性的循環中——我們先是在成功的自由民主制度下,經歷一段和平與繁榮。我們厭倦了它,然後試圖摧毀它。」可是,他依然堅持,自由民主政制不會被推翻,主要因為沒有人能想出更好的代替品。
人民機器
福山未免太樂觀,乃至於naive(天真)了!不少評論家已指出,美國表面上仍行自由民主政制,實質已是個財閥統治(Plutocracy)的國家。由於財富高度集中,佔人口1%或以下的超級富豪、大企業集團和資本家,已通過選出代理人「管控」政府、國會及政黨,左右政府的政策。
在1959年的總統選舉,麻省理工學院一班社會科學家,成立「動模公司」(The Simulmatics Corporation),收集十多年民意調查和選民投票意向的數據,分析後使用名為「人民機器」(The People Machine)的電腦模擬程式,先由電腦將美國選民劃分為480個不同的社會、經濟與政治類型,並模擬他們對特定議題的反應,然後秘密受僱為民主黨的候選人出謀獻策,計劃文宣,如何爭取不同州份、階級和種族的支持,如何在候選人辯論中取勝。結果,甘迺迪當選,「動模公司」功勞最大。
甘迺迪的勝利,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共和黨不甘後人,在1980年的總統選舉中,採用類似的「人民機器」,將政治競選當作商品推銷,精準計算不同階層選民的心理,投其所好,結果,列根順利當選。如今,Al收集到選民的數據更多,模擬能力更強,要精準「操控」選舉,有何難哉?何況,兩黨參加美國總統選舉,花費愈來愈巨大,雖然這不等於錢多就一定贏,但沒有富豪及大企業背後支持,肯定要落下風。難怪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明(Paul Krugman),曾在《紐約時報》專欄中表示,「美國政治,骨子裏是民主統治與財閥統治的對決。」右派政黨主張減稅、削減福利和各種津貼、經濟去規管化……迎合富豪及大企業集團的利益,自然財雄勢大。財閥統治已成為自由民主政制的死敵了,還能像福山那麼樂觀嗎?
奇里斯瑪強人政治
福山宣稱,經歷911恐襲、美國與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爭、金融海嘯、貧富懸殊……美國人對民主、共和兩黨已開始積怨。他在2014年已預言會有政黨以外的奇里斯瑪(Charisma)型強人出現。
其實,百多年前,德國社會學家韋伯已提出奇里斯瑪型權威論。他本是自由主義者,主張議會民主制,亦是民族主義者。法國社會學家、哲學家阿隆(Raymond Aron, 1905—1983)甚至指韋伯是國家至上主義者。德國統一後,韋伯已主張德國必須晉身歐洲大國的行列,故他支持強權外交與帝國主義擴張。他認為議會民主制可以實現這目標。可惜,一戰慘敗後,德國淪落為二流國家,威瑪共和國政府對外備受屈辱,對內軟弱無能,無法應付嚴重的經濟危機。政黨太多,不斷內耗,政府頻繁倒台,復興德國遙遙無期,韋伯對議會民主制十分失望,難免萌生奇里斯瑪型領袖的想法。
韋伯在遺作《經濟與社會》中指出,奇里斯瑪一詞見於基督宗教神學,意思是上帝的恩寵。他定義為「人格的某種特質,使某人顯得與凡人不同,且被看作擁有超自然、超人或至少非凡能力或特性的人……因此被認定為領袖。」得到追隨者狂熱擁戴和絕對服從。
製造暴君
韋伯有遠見之處是,預言到強人政治的出現。他本寄望,憑藉奇里斯瑪型權威,可以擺脫高度工具理性化的官僚體制「鐵籠」,重振國家威望。韋伯1920年逝世,他料不到奇里斯瑪型權威一旦掌握全權,顛覆及推翻既有憲制後,會成為獨裁、專橫的暴君。
英國宗教社會學家、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榮譽退休教授愛蓮巴卡(Eileen Barker)指出,奇里斯瑪型權威沒有傳統和法律約束,行為不可預測、毋須向任何人問責,遂可肆無忌憚的任意妄為。為了鞏固個人權力,他還會不斷製造內部敵人,打擊之,令社會更撕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