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百年走過光輝歲月
戲院時代告終?
「眾所周知,戲院時代已接近結束……票房收入逐漸萎縮,觀眾愈來愈少,電視文化日益普及……近百年來,到戲院看電影視為標準及最理想的觀影經驗和基準,這個過去毋庸置疑及無可爭議的看法,如今已遭受嚴重挑戰。」這段話出自意大利比薩高等師範學院教員柏杜拿(Gabriele Pedulla)的著作 In Broad Daylight: Movies and Spectators After the Cinema。去年,Netflix聯合行政總裁薩蘭多斯(Ted
Sarandos)公然表示,戲院已過時了!有多少人還會去商場的戲院睇電影呀?
電影在十九世紀九十年代面世,法國盧米埃兄弟(Auguste and Louis Lumière)名之為cinematographe。這個字將希臘文kinēma(動作)與graphie(寫作或記錄)結合而成,簡稱cine,意思是記錄動作,如今歐洲各國都以此字稱呼電影。放映電影的場所則稱為cinema,中文叫戲院。
手搖短片
柏杜拿將電影的發展按放映方式分為3階段:第一階段由1895至1915年,大多數攝影機以手搖拍攝,每次只能拍攝一兩分鐘,一卷菲林約可拍攝10至11分鐘。由於只能拍攝短片,故僅在歌舞廳、音樂廳、遊樂場、咖啡室和戲棚等地方放映,作為同場加映的節目。當時,電影勝在新奇,能吸引不少觀眾。現今流行的網上短片和微電影,不過是回復早期電影形式,分別只在早期電影沒有故事,網上短片和微電影則有。到1906至1907年左右,因已可以拍劇情長片,始有專門放映電影的戲院。1930年美國發行商將90分鐘定為戲院放映「完美長度」。現今為120至130分鐘。
第二階段由1915至1975年,是柏杜拿謂之「戲院時代」。戲院小則數百座位、多則逾千。為了防火,戲院多為獨立建築。在歐洲乃至香港,大戲院都是採用巴洛克時期建築風格,宏偉又高貴華麗,歐洲有些戲院美輪美奐如歌劇院或體育館。香港1927年開業、位於銅鑼灣的利舞臺便是典型例子,戲院既可放映電影,也可上演大戲、舞台劇和演唱會。
這樣的戲院有重要的社會功能。首先,它提高了電影的地位。到戲院看一齣電影,如去看大戲或演唱會,乃是盛事,切中新興中產階級的身份和品味。後來連基層民眾亦將電影看作生活的主要娛樂,直至上世紀七十年代,家家戶戶都有電視機,此功能才給免費電視取代。其次,本土電影成了普及文化的王者,促進普羅大眾的身份認同。若在海外奪獎,更令普羅大眾自豪。第三,戲院成了社區的地標建築及約會地點。上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港英政府規定,每個地區都要有文娛設施,每千人需設有88個戲院座位。
教化民眾
第四,正如柏杜拿所言:「戲院的主要社教化功能,是要訓練民眾自律。」入戲院看戲,觀眾——尤其孩子——須在個多小時內安座位上,靜默的盯着銀幕,無論電影好看或沉悶,也不喧嘩、不交談,不騷擾其他人(如不睡覺打鼻鼾、不頻頻上廁所……)。自律是公民道德的第一步。其次是訓練觀眾集中注意力看個多小時的電影,不中途離場。在黑暗的戲院內是無法「多工」的,在電視和手機上看電影則可以。
最後,觀影是消費主義時代最具象徵意義、最儀式化的活動。讀小說要主動的想像,才能投入小說和人物的虛構世界。消費者買一張戲票入戲院看電影,卻是被動的,毋須想像、也沒有時間給觀眾想像,觀眾僅讓影像擺布個人的喜樂、哀憐及怒驚等情緒感受。
美國電影理論家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 1947—2024)認為,電影的經典「語言」:敍事方式、長鏡頭、蒙太奇剪接、大特寫演員臉孔和身體,以及攝影師塑造明星為larger than life(高山仰止)的偶像,乃至現今的航拍跟電腦特效等等,都是為觀眾製造浪漫的夢,這只能在漆黑的戲院內才生效。
串流世界
第三階段是1976年至今天,獨立建築的戲院逐漸給商場內的迷你戲院取代,消費者或看電視台播放的電影,或看錄影帶、影碟,或在電腦和手機串流觀影,不少人更有家庭影院,難怪愈來愈多人失去到戲院看電影的習慣。借用德國猶太裔哲學家、文化評論家華達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在名作《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的說法,電影已失去作為藝術的Aura(光環)了。新興的互動電影更將電影「遊戲化」(gamification),敲響電影的喪鐘矣!
大導演反對串流
那些反對串流、堅持電影要在戲院看的,可稱為「戲院基要派」(cinema fundamentalist)。踏入二十一世紀,串流大行其道,不少在美國拍片的導演均成了「戲院基要派」,他們各有各的理由。
看戲做夢
基斯杜化路蘭認為,到戲院看電影是「社交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塔倫天奴表示,在家串流僅是「可有可無的經驗」,在戲院睇戲才是「不可磨滅的」。馬田史高西斯三番四次斥責串流「貶低了電影的價值」。他和夏里遜福一樣,指摘Netflix一類串流平台只是「內容提供者」,不當電影是藝術,僅是「內容」(content)。
蘇菲亞哥普拉、列尼史葛及《沙丘瀚戰》導演丹尼斯維爾諾夫等,皆是「戲院基要派」。
已故意大利導演、編劇及演員Marco Ferreri,贊同「荷里活是夢工場」的說法,指看電影就是去做夢。他的意思是,在家串流,如何能做夢呢?難怪刷手機長大的Z世代,大多數犬儒,欠缺「夢那不可能的夢」矣!
他們的批評都及不上已故法國導演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 1930—2022)那麼毫不留情。他說:「電影是larger than life(高山仰止)的,要你抬起頭仰視大銀幕去看。當你垂頭俯視(電視或手機)小屏幕時,電影已失去本質(essence)。」
曾與尚盧高達合作拍攝兩部電影的Chris Marker(1921—2012),是有「電影詩人」之稱的作家、攝影師及紀錄片導演。他嘗言:「在電視上只能看到一部電影的影子、懷舊的記憶、電影的回聲,永遠不是一部電影。」
Chris Marker這番話,令人想到柏拉圖在著作《理想國》中說的洞穴比喻。他描述一群囚犯畢生被鎖鏈拴在洞穴裏,面對着空白的牆壁。囚犯只能看到身後火堆前經過的物體投射在牆壁上的影子,並以為這些影子就是整個真實世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