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學家宇文所安唐詩知音
架起中英文世界詩之橋樑
當代漢學大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月初在美國麻省去世,享年79歲,消息傳出後,國內海外不少華文作家學者,以及文化機構,都紛紛發辭哀悼。
宇文所安著作等身,近半世紀以來出版多本專論古典中國文學的專作,對於西方漢學發展與華語學界影響甚大。另一著名學者王德威曾讚頌他「在中英文世界架起一道詩的橋樑」,對中國文學的「閱讀方法做了革命性的改變」。
宇文所安這個極不平凡的中文名,背後是個乍聽尋常的英文名:Stephen Owen。Owen為自己另起華語姓名,裏面饒有典故深意:宇文是古代遊牧於北方塞外的鮮卑族人姓氏,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北周皇室便姓宇文,這正好匹配Owen出身西洋而浸淫在中國文化的身份;所安來自《論語.為政》的「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意謂要全面了解某人,必須觀察他的動機和心態。
14歲讀李賀詩着迷
宇文所安生於戰後的美國密蘇里州,沒有家學淵源,原本只是個美國嬰兒潮下的尋常孩子,令他人生出現關鍵轉折的,是一次在圖書館的奇妙邂逅。年僅14歲的宇文所安,無意中發現了英譯的李賀詩〈蘇小小墓〉,詩中用「幽陵露,如啼眼......西陵下,風吹雨」等簡潔但華麗哀怨的詞藻追憶一代名伎,教他心馳神往,大感震撼。他說當時雖然不識蘇小小,無法盡知詩中典故,依然能體會詩中豐富的畫面、率真的美麗。
19歲宇文所安入讀耶魯大學,決意修讀中國文學。當時父母知道他要專攻中文之後,父親便對母親說:「你準備好這輩子都養他了嗎?」甚至在耶魯大學的教授,都勸阻他別要讀中文。結果宇文所安成為耶魯首個在本科專研東亞語文的學生。到26歲之齡,宇文所安已取得耶魯博士學位,研究題目就是唐代孟郊與韓愈的詩,這後來亦成了他首部出版著作。
宇文所安的教學和學術寫作生涯,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降,基本上都是在哈佛大學裏度過;這所頂尖學府給了他很多自由和支持,讓他潛心研究,後來甚至得到哈佛贈予校級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全校只有廿多人獲此頭銜)榮譽。
品評論述格局宏大
宇文所安畢生花心力最多的研究範圍,是唐詩。自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起,他陸續出版了4部專論唐詩的作品,每部都是擲地有聲的經典之作:《初唐詩》(1977)、《盛唐詩》(1981)、《中國「中世紀」的終結》(1996)、《晚唐》(2006)。宇文所安的立論視點,與傳統歷代品評唐詩的觀念大相逕庭,非常新鮮刺激。比如《盛唐詩》一冊,他着眼於京城派詩人與非京城派的詩人,如何透過風格殊異的寫作和互動,帶動詩壇的潮流和發展。他不以李白、杜甫幾位大詩人為首,單純以詩才作出評斷,反而他把一種歷史學、社會學的分析方法,用來討論唐詩,馬上就令論述的格局大為拓展,一新讀者耳目。
宇文所安不單是治學勤勉嚴謹的學者,同時具備一般學者欠缺的特質:創造力和想像力。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兩本特別受推崇的著作,《追憶》和《迷樓》,就最能見到這方面的特色。《追憶》針對中國文學中的憶舊懷古作探討,思考詩詞中「回憶」的性質和意味,書中有很多獨到具體的見解,不是空有噱頭的泛泛之談,而且這個題目由他寫來,便有一種我們都深知深感他說的中國式「憶舊」是什麼,但好像只有他作為外來者才能如此澄明地梳理箇中微妙。
《迷樓》涵蓋範圍不只中國文學,還大量徵引由荷馬希臘史詩到英國浪漫主義時期的詩歌,試圖融會中外,找出某種人性共通的、具有普遍性的慾望特質。《迷樓》的寫作結構仿效隋煬帝的「迷樓」,中間會有或插入或並行的其他段落,模擬岔道迴道,極有趣味又有機地體現了作品的主題。這種熱切求新的創作力,即使在一流的學者之中,也不多見。
分析富有進步意識
也許最好的學者,的確會比時代走得更前,早了幾十年便察覺到某種風向。今日重讀一些宇文所安的著作,不但會發現它們毫不過時,甚至會訝異於時代終於追上了宇文所安。
他在《迷樓》中有一小段寫杜牧一首頗為流傳的詩作〈金谷樓〉,裏面有兩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墜樓人」,這裏的墜落人是指晉代艷極一時的名伎綠珠,綠珠因不甘被強佔而跳樓保節。宇文所安對杜牧的寫法,是有所批評的;他認為綠珠一生都是被佔有、被買賣的性物品,只有在自殺的一刻才重獲自主,變回了一個人。杜牧把綠珠與落花相比,其實是把她重新變回一種奇觀、可愛但沒有生命的物件。這種眼光,背後是非常進步的性別意識。在沒有「MeToo」運動的年代,宇文所安對於人性和性別權力的分析是何其敏銳和精確。
宇文所安到了這幾年,仍然不懈寫作,他最後出版的著作是2021年《悉為我有!十一世紀中國的快樂、擁有、命名》(繁體中文版剛在年初推出),題目跟他其他著作一樣,另闢蹊徑中又甚有趣味性。《悉為我有!》以一個歐陽修的笑話開始,並以同一個笑話作結,以學術著作來說,很不典型,有強烈的個人風格和創意。事實上,宇文所安也是充滿幽默,對生命滿有熱愛的人。希望他的諸多面向,日後會隨着作品,繼續在世上流傳。
翻譯杜詩全集
晚年重大成就
宇文所安晚年另一重大成就,是耗時8年以一人之力翻譯杜甫全集。2015年,中英對照的6本近3000頁的The Poetry of Du Fu面世,是英語世界初次完整接觸到杜甫詩文的全貌,意義非凡,對後來的漢學研究,甚至民間的唐詩賞析,皆有很大貢獻。因為有基金慷慨資助,宇文所安譯的杜詩全集,目前在網上也可以足本閱讀,分文不收,實在是將唐詩進一步向世界推廣的一大功德。
催宗文樹雞柵 杜甫
吾衰怯行邁,旅次展崩迫。愈風傳烏雞,秋卵方漫喫。
自春生成者,隨母向百翮。驅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
課奴殺青竹,終日憎赤幘。蹋藉盤案飏,塞蹊使之隔。
牆東有隙地,可以樹高柵。避熱時來歸,問兒所爲跡。
織籠曹其內,令入不得擲。稀間可突過,觴爪還汙席。
我寬螻蟻遭,彼免狐貉厄。應宜各長幼,自此均勍敵。
籠柵念有修,近身見損益。明明領處分,一一當剖析。
不昧風雨晨,亂離減憂慽。其流則凡鳥,其氣心匪石。
倚賴窮歲晏,撥煩去冰釋。未似屍鄉翁,拘留蓋阡陌。
幽默「詩聖」
宇文所安眼中的杜甫,跟我們普遍中國人在學校書本裏認識的杜甫,不太一樣。他認為「詩聖」杜甫的幽默感冠絕一代,詩作中有許多生活情趣,其中不乏機智妙語,令人發笑,這一點堪與莎士比亞相提並論。他舉例說,沒有其他唐代詩人,寫食物比杜甫更多。
杜甫在詩中,多次提及吃魚生(古時以「鱠」形容),又會寫自己做豆瓣醬的經過。杜甫有一首詩叫〈催宗文樹雞柵〉,講他因為身體不好,要食烏雞補身,但烏雞四周撒糞,把家裏弄污,於是就要築一個竹籠把烏雞養在裏面。如此瑣碎,如此日常,杜甫卻極為仔細生動地描寫。
在宇文所安看來,杜甫這種世俗化的生活情趣,一點也不輸他「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些公認沉鬱悲愴的名作。雖然一般大眾,對杜甫詩作都不至於太陌生,但在宇文所安的演繹分析裏,華語讀者似乎能看到全新的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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