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欲求歡愉與幸福
沉浸藝術中 享寂靜之美
梁朝偉的新片名為《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說文解字》並未收錄「寂」字。寂者,無人聲也,《易.繫辭》的解釋是「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靜解作沒有聲音,默是人不語。《易.繫辭》云:「君子之道,或默或語。」寂靜指外在環境或大自然完全沒有聲音。這當然不科學,無論多寧靜,大自然都會有風聲、物墮地聲、雀鳥和昆蟲的聲音。
英文Silent和Quiet意思有輕微差別,前者指完全沒有聲音,即環境或大自然無聲(soundless),以及人和鴉雀無聲(noiseless)。後者僅指音量低,人在圖書館可以「咬耳仔」私語,仍算quiet。
蘇珊桑塔(Susan Sontag)在《激進意志的風格》(Styles of Radical Will)書中,收錄一篇文章,名為The Aesthetics of Silence,坊間多譯作《沉默的美學》,沉默只是人不語,較準確應譯作《寂靜的美學》。桑塔解釋:「寂靜始終隱含着它的對立面,並因之而存在:就像沒有『下』就沒有『上』,沒有『右』就沒有『左』。要認識寂靜,必須要承認其周遭的聲音或話語。」
觀賞藝術 「凝視」感知
我們常說大自然寧靜,那只是相對人類社會喧鬧嘈吵而言。現代社會人聲、車聲繁囂,才會有回歸大自然方能寂靜的想法。可是,桑塔認為,「寂靜不僅存在於充滿話語和其他聲音的世界中,而且任何存在的寂靜,就是穿透聲音的時間片段。」即是說,我們不用如陶淵明回歸田園才「復得返自然」,仍然可以在眾聲喧嘩中的片刻靜默而得到寂靜,例如:去博物館觀看文物和名畫,就可沉浸在藝術中得到寂靜。
桑塔亦提醒我們,觀賞藝術不應像遊客般走馬看花式「觀看」(looking)。「觀看」是隨意的,注意力此起彼落,每件作品看一兩分鐘,便轉而看另一件,跟在百貨店瀏覽商品沒分別,如此則無多大得益。觀賞藝術要求的是「凝視」(staring)。「凝視」是平穩、不變和固定的,不允許注意力鬆懈。「凝視」是強制的,促使受眾無法別過頭去,全神貫注的感知賞析。
超越世俗 悟出「靈性」
為什麼人類需要寂靜?有些人追求世俗的歡愉與幸福,有些人還要追求「靈性」(spirituality)。人生在世免不了苦,脫離苦海外,還要追求「超越」世俗的「靈性」。由古至今,宗教提供了獲得「靈性」的思想、概念及方法,其中之一就是遠離塵俗,從寂靜中悟出「靈性」。現代人活在「上帝已死」的世俗化社會,宗教不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大多數人的渠道。藝術已取而代之。桑塔云:「藝術取代了宗教與神秘主義的角色,讓我們感知超越話語以外的寂靜(the silence beyond speech)。」
桑塔所指的藝術是一種意識(art is a form of consciousness)。藝術本身不是思想,畫家、音樂家、詩人、舞蹈家……等等藝術家的作品和演出,乃是「人類思想的表達」。桑塔有個說法,頗類似《楞嚴經》卷二所載:「如來(佛)以手指月示人」,警惕信眾不要視指為月。藝術就是手指,月就是「思想通過藝術了解自身」。最佳例子是詩。詩人寫詩,乃以語言去表達那「不可言喻」的經驗,乃至「表達那不可表達的」寂靜,引導人「超越」俗世。此所以桑塔認為,散文和小說不屬於追求靈性和寂靜的藝術。她指出,散文旨在溝通交流,使用散文語言寫成的小說,往往是直截了當的,怎能「表達那不可表達的」呢?
現代藝術 以醜為美
在現代社會,藝術的商品化和庸俗化,迫使藝術家一是委屈自我的取悅受眾,討好贊助商、客戶和消費者,投其所好。二是站在受眾的對立面,挑釁、激怒及得罪他們。此所以現代主義的藝術大多是難以理解和接受的,乃至是負面的和否定的。往昔的藝術追求美,現代藝術卻以醜為美。
桑塔表示,「每個時代都必須創立自己獨特的『靈性』。」如今,藝術家為了擺脫商品化和庸俗化的虛假和束縛,邁向寂靜。在她眼中,「寂靜是一種特殊的藝術形式,既是藝術的極限,也是藝術的終極目的。」當藝術遭囂嚷聲淹沒,或將來被AI魚目混珠,藝術家在證明自己優勝於同儕後,往往以寂靜作結,如《等待果陀》的作者貝克特(Samuel Beckett)。
客觀存在非隱喻
愛爾蘭主教兼哲學家巴克萊(George Berkeley, 1685—1753),在1710年的《論人類知識的原則》中,提出一個既是哲學也是科學的問題,「假如一棵樹在森林裏倒下而沒有人聽到,它有沒有發出聲音?」引起後世不少爭論。
科學給的答案是:沒有人類和動物聽見,就沒有聲音。聲音是物體振動(樹倒下)產生的能量,化為聲波,在空氣、液體及固體中傳播,而能被擁有聽覺器官的人類或動物聽到。太空是真空的,聲音無法傳播,太空是完全寂靜的。
聽覺幻覺
地球上的寂靜是否一種聲音?能不能聽到?科學家做了不少實驗,直至2023年《科學的美國人》報道,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心理學與腦科學系的研究團隊,找來千名受試者,做了7個實驗,才解答了這個問題。原來在連續的聲音中間突然寂靜一剎那,接着繼續有聲音,受試者完全不察覺寂靜,他們聽到的是從未中斷的聲音。研究團隊曾把單個長聲音替換為單個長寂靜,或將多個短聲音替換為多個短寂靜,結果相同,受試者完全不察覺,此謂之「聽覺的幻覺」(Auditory illusions)。「寂靜的聲音」(sound of silence)不是隱喻,而是客觀事實。
法國印象主義作曲家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 1862—1918)有言:「音樂是音符中間的寂靜(music is the silence
between the notes)。」被稱譽為「爵士樂之父」的美國小號手和歌手路易斯岩士唐(Louis Armstrong, 1901—1971)嘗言:「我沒有吹奏的,才是最重要的樂音。」換句話說,樂曲中間的停頓和寂靜才是「音樂」的精粹。
猶太裔美國作家George Prochnik(1961—),在In Pursuit of Silence一文中,記述其畫家朋友的切身經驗。畫家曾大病而失聰好幾個月,期間醒悟到,「聲音將他人的敍事強加於我,我經驗到的寂靜,就像處身我能控制的夢境裏而保持清醒。」難怪許多藝術家埋首創作時要閉關,不接觸他人和外界,皆因寂靜才能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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