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哲學批判純粹理性思考
無助解決人生難題
按照辯證法,凡事有正必有反;有哲學便有反哲學。這是上世紀才有的名詞,極端者認為西方哲學只是一群「安樂椅哲學家」的空想,毫無意義;溫和者則認為哲學無法找到真理。
西方哲學追求的真理,必須是邏輯的、客觀的,能經得起時間考驗,最重要的是具有普遍性——適用於任何民族與文化。反哲學不是否定哲學思考,事關反哲學也是一種哲學主張,並不反對所有哲學分支,主要是批判、解構形而上學。更關鍵的是,反哲學認為哲學思考——尤其是純粹理性思考離地,不能解決現實人生的種種難題。
西方哲學一開始就有個假定:眼所見、耳所聞的世界只是表象,表象不是最終真實(reality),表象背後還有事物的本質,因而哲學家的主張,往往是違反常識,尤其是形而上學。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提出,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因為萬物皆在變動,變動才是唯一不變的,即有詭辯家伊利亞的芝諾(Zeno of Elea)提出「飛箭不動論」,以似是而非的邏輯推理,挑戰赫拉克利特及哲學的權威性,可算是反哲學的雛形。
十八世紀的法國知識分子如伏爾泰、盧梭及孟德斯鳩等,發起啟蒙運動,提倡以理性消除宗教迷信、擺脫傳統權威束縛,把人類從愚昧解放出來,並且相信理性可指導人類建設美好社會。他們稱為「哲學家」,反啟蒙者遂自稱為反哲學家。
二十世紀 花開兩枝
二十世紀的反哲學,正正是反啟蒙和反理性主義。反哲學花開兩枝。一支認為理性主義不能解決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問題,人必須超越理性,擁抱信仰。齊克果、列夫舍斯托夫均作如是觀。他們的立場可見於保羅《哥林多前書》第1章20至25節,「智慧人在哪裏?文士在哪裏?這世代的辯士在哪裏?神豈不是叫這世上的智慧變成愚拙嗎?……神的愚拙總比人智慧,神的軟弱總比人強壯。」只有憑藉信仰才能掌握真理,憑藉信仰才能解決現代人的異化、虛無等問題。
反哲學另一支有4個學派。第一個學派是科學主義,最經典的莫如霍金兩次揚言:「哲學已死,哲學跟不上現代科學尤其是物理學的步伐。」他認為,形而上學只是無知的空話,古典宇宙論已經過時,要認識宇宙的本質,靠的是物理學。這個講法既得到一些物理學家支持,也有不少反對。
反哲學第二個學派是詮釋學(Hermeneutics),以海德格為首。他認為西方哲學走上歪路,「遺忘存有」(Being)。他指存有——尤其是人這個存有——是神秘之物(mystery),只有通過語言去詮釋,才能得到真理。嚴格來說,海德格不是反哲學,而是主張用另一個方法研究哲學。
第三個學派是維也納學派、及以維根斯坦為首的英美分析哲學。他們認為,所有哲學問題,歸根究柢都是語言問題,比如說,「變動是唯一永恒不變的」這個「命題」(proposition)是對是錯,首先要決定它有沒有認知意義(meaningful),若「命題」不能證明為真,也不能證明為假,它就是沒有認知意義,根本不能分對錯。分析哲學家不是想解決哲學問題,而是想取消所有哲學問題。如今這個學派已式微。
第四個學派是後現代主義,由尼采啟其端。他稱上帝已死,再沒有哲學追求的普遍、客觀的真理及價值。沒有客觀的價值,人必須自我創造價值,並為此負責。沙特的存在主義同意尼采的說法。他指出,人生下來自由,無所謂「本質」,有「本質」的話,也是個人自行創造。法國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更有名言:「文本之外,什麼也沒有」(There is nothing outside of the text),意思是我們要理解事物、現實或真理,都必須透過語言、符號構成的文本,而文本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我們無法繞過語言、符號,即無法直接理解純粹的「客觀真實」。
Al時代
哲學受捧
哲學飽受上世紀反哲學的批判和攻擊,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法國哲學家巴迪歐(Alain Badiou)宣稱「哲學的回歸」,重新釐定現代哲學研究的議題與意義,主要是存有、主體與真理的問題。到了二十一世紀Al時代來臨,哲學竟受到力捧,尤其是哲學中的知識論、道德哲學、主體和意識等等研究,更成為顯學呢!
AI時代的演化
當前人工智能(AI)領導廠商在校園悄悄展開「搶人大戰」,對象並非傳統的資訊工程權威,而是過去常被貼上就業冷門標籤的「哲學系學生」。這波「哲學家就業熱潮」看似反直覺,實則精準揭示了當前科技界正遭遇的發展瓶頸:AI的下一步突破,關鍵不再是更龐大的算力,而是人類獨有的倫理思辨與價值對齊。
一、語言邏輯與概念澄清的剛性需求。大型語言模型(LLM)的本質是處理符號與文本。哲學系學生長期受嚴格的邏輯論證、概念分析訓練,能精準捕捉人類語言中的細微語境與模糊地帶。在優化提示詞工程(Prompt Engineering)或構建AI知識本體時,哲學家擅長辨析「意識」、「知識」與「信念」的底層差異。這種對語言的極致敏感度,正是讓AI理解人類複雜思想的關鍵催化劑。
二、 安全與倫理的「對齊問題」。當AI走向通用人工智能(AGI),「它能做甚麼」已不再是唯一課題,「它應該做甚麼」才是科技巨頭的燙手山芋。AI在資料訓練中極易吸收人類社會的偏見、歧視與不公。如何定義正義?如何權衡隱私與安全?這些科技主管無法解答的千古難題,正是倫理學家日夜鑽研的領域。引入哲學家,是為了在演算法底層建立防禦機制,避免AI成為失控的利刃。
這場搶人大戰給予我們深刻的啟示:科技的終點是人文。當技術的工具理性走到極致,引導技術走向的價值理性便成了稀缺資源。科技巨頭招募哲學家,不是為了點綴企業社會責任,而是為了在技術失控之前,為高鐵裝上方向盤。未來,最頂尖的AI將不只擁有最強大的大腦,更將擁有最深邃的靈魂。生命終究會找到出路,在AI時代,人類也必將找到自己生存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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