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2026年7月5日 星期日

《給阿嬤的情書》

看《阿嬤》談余仁生家族

妾代亡夫保家業

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簡稱《阿嬤》),是從女性角度或以女性為主線講故事,各方好評如潮,導演編劇肯定在資料搜集上費了不少工夫,才能令電影如此真實地呈現出大時代之下命運不由人的悲哀。不過,習慣了現代「速食文化」的人難免會疑惑,真的會有人願意在十多年間無條件付出,供養非親非故之人?是否只是電影美化了現實,在真實素材上大力「加工」?現實上,確實曾發生過相近之事,而故事的主線來自今日仍為人所熟悉的余東璇家族。

要說余東璇家族的故事,便要回到1876年。這年余東璇之父余廣培攜同新婚妻子梁亞友,從家鄉鶴山出發,取道香港到馬來亞檳城創業。翌年,夫妻在檳城誕下一子,是為余東璇。惟余廣培的生意並不順利,一直未能打開局面,為了減輕生活壓力,便於1880年把梁亞友及襁褓中的兒子送回家鄉,自己隻身一人繼續留在南洋打拚。

余廣培暴斃 掀家族爭產

經過一番努力,留在檳城打拚的余廣培終於打開局面,承包了當地一個採礦場的「餉碼」(專營生意),又創立了「仁生號」,經營藥品雜貨,同時亦兼營「僑批」與匯兌業務。期間,他認識了一名「娘惹」(Nyonya,華僑與馬來人所生後裔)文煥章,在告知父母及元配後,將之納為妾侍,那種家鄉與旅居地「兩頭家」(兩個老婆)的做法,在那個年代並不罕見,香港人甚為熟悉的陳弼臣家族(陳智思祖父),便是如此。文氏精明幹練,又掌握當地社會狀況,旋即成為余廣培的重大助力,生意愈做愈大。

正當一切漸上軌道之時,家族卻接二連三遭到打擊。先是余廣培的父親余鶴松去世,余廣培立即拋下生意回鄉打理喪事,想不到這次相聚後即天人永隔,他返回檳城後不久的1890年便因患上一種當時稱為「熱毒瘡疥」急病猝死,享年37歲。臨終前,他把資產全權交予文煥章及兩名生意夥伴處理,反映他對文氏的人品及能力的信任。

不過,余家其餘成員對余廣培的做法大有意見。一來,文煥章乃一名妾侍,在禮法下沒有任何地位,名不正言不順;二來,她是一介女流,在「女子無才」的觀念下,余家不信任她有能力打理好生意。更重要的是,她與余家上下接觸極少,猶如陌生人,又是「半唐番」,萬一她心生歪念,侵吞了余廣培的資產,到時「山高皇帝遠」,余家難以追究。而余廣培當時有兩名成年弟弟,又曾到過當地協助兄長打理生意,因此家族認為應由余家嫡系子姪接管資產,而文氏則回到家鄉侍奉家姑。

據日後的通訊可見,家族確曾付諸行動,在接到余廣培過身的消息後,兩名弟弟先後到了檳城,目的自然是想收回管理大權,同時余母亦多次在書信中催促文煥章回鄉。從家族的角度看,只要資產仍在家族嫡系成員手上便問題不大,但從余廣培一房人眼中,江山是余廣培一手打下,期間經歷了不少辛酸,若將之拱手交予別房,到余東璇繼承時可能只剩空殼。為了不負丈夫臨終所託,文煥章之後可謂殫精竭慮。

一開始,文煥章修書向余廣培母親及梁亞友報告噩耗時,除有不少安慰之詞外,還清楚交代了余廣培臨終的囑託,她雖自謙是「女流之輩,不能當此之權」,但表明會遵循先夫遺志,接手家業。同時,她附上「銀五百元」,讓家人安排喪葬所需,並稱稍後會「再付銀貳百元,為家中過年使用」,至於「府上使用,必寄足回家」。聊聊數語,既顯示她接管生意是名正言順,並保證家用供給不會斷絕,以安上下之心,這時的「僑批」發揮了重大溝通作用。

妾「僑批」安撫 寄豐厚家用

同時,文煥章亦預判了余家可能以協辦喪事為由,遣人南來,故多次在「僑批」書信中表示「勿着四少來埠」、「四少與東璇可侍奉奶奶左右,切不可呌(叫)他二人來埠」,然後再以「僑批」詳細列出余廣培在當地的喪禮安排,包括如何打醮超度、停柩何處、何時運柩回家等,以示一切井井有條,其他人貿然前來,她反而要花時間安頓,「亦無補於事,更使庶媳憂心無人料理家事」。「僑批」書信內容兼顧了家人的哀痛、擔憂等情緒,並有條不紊地交代喪事及生意等安排,可見她心思之縝密。

與此同時,文煥章又修書給余廣培在廣州的生意夥伴,希望他們念在與余廣培相交多年,繼續合作,因她明白若合夥人退出合作或追討借貸,必然會觸發骨牌效應,對生意造成重大打擊。信中有兩點特別值得關注,一是她保證就算餉碼生意虧本,亦「可以不關本名下之股份」,不用他們承擔;二是提到會把自己名下的房屋資產「貯在泗利號」(其中一位股東的生意),近似是抵押。反映她深知在商言商,單靠感情難以維持,故提供足夠誘因,才能確保合作關係不變。

雖然文煥章強調不用派人前來,但對她毫不信任的余家自不會聽從。余廣培四弟余廣晉在1891年到了檳城,並接管了部分生意,惟很快便失敗告終,更造成重大虧損。文氏在「僑批」提到此事:「去年廣晉四叔回來,氏由他掌理舖中生意、坲塱事務,不料他賦性偏執,妄作妄為……以至氏於8月時,着將全盤結約,則時已缺去本銀萬餘員矣」。她更稱余廣晉之後擅取仁生號數千元自行成立公司,她作出勸阻時「反若仇人相向」,可見二人矛盾不少。

余廣晉接手失敗後,文煥章則以事實證明自己是打理生意的不二之選。雖然文煥章常在家書中表示生意不佳,惟其實在她管理下,家業發展更勝之前,不但在1891年再取得餉碼經營權,其他採礦、押當、煙酒、雜貨、戲園等生意亦表現不俗,而且她還大力投資物業,當時政府內部報告指她是「一位有企業精神與影響力的中國寡婦」,亦是「務邊的重要業主」。

除了經營能力出眾,文煥章更令人敬佩的是她對余家盡心照顧,供養從不間斷,在每次「僑批」中,除附上豐厚家用外,還噓寒問暖,逢年過節,亦會貼心地送上名貴禮物。一次,余家在未通知她的情況下買入物業,並向她索取巨款,她雖稱余廣培生前的投資「開盤太闊,生意多,本錢少,甚難支持」,但仍寄回銀陸佰元。她在信中強調生意現金不足,款項是自己變賣首飾所得,相信是以婉轉的方式告知,若日後有置業等重大投資,必須事先通知她,否則到時現金不足,「恐撻了定,更被人恥笑」。

文煥章臨危受命,妾代夫職,把余廣培的生意打理得有聲有色,同時亦不間斷給家鄉老幼寫家書、匯家用,以時間證明自己並無二心,因此逐漸獲得家族信任,故在1891年,家族同意讓她把15歲的余東璇接到檳城,在她安排下,余東璇入讀當地著名的聖方濟書院,接受西式教育,為未來接班準備。

傳聞遭毒殺 遺囑託東璇

可惜在1893年,當文煥章帶同余東璇,把余廣培靈柩運回鶴山,回程時她亦如當年的余廣培般突然暴斃。據余東璇後人授權的傳記稱,文氏是被毒殺,目標原是余東璇,她在陰錯陽差下成了替死鬼,余東璇隨即返回檳城,終身不再踏足故鄉。傳記並沒有提出足夠證據支持此說,但文氏之死確有點撲朔迷離,筆者當年在《仁生家族》一書中的分析,認為二人均是染了瘟疫而死。唯一慶幸的是,她在出發前已立下遺囑,對生意等事早作安排,故她死後家族生意仍能維持,讓余東璇完成學業後接手。

文煥章在世時間不長,掌控家業亦只有短短數年,但這名目不識丁的小妾,不但助夫建基立業,在丈夫猝逝後又能穩住大局,妥善照顧夫家,為下一代接班作好部署,甚至準備好自己死亡後的安排,令余東璇有足夠的資本發揮,建立起跨國的商業王國,成為一代巨富。但大眾只看見這個王國的輝煌,鮮有人見到文氏的付出,更不清楚多年來留在鄉間、獨自扶養兒子的梁氏有着怎樣的故事。

長期以來,無論社會或研究,主角總是男人,女人近乎透明不被注視。在《阿嬤》電影中,最感動人的不是葉淑柔,是謝南枝;飄洋海外謀生的主要是男子,可故事聚焦的是女子,《阿嬤》取得成功,其中一點正是談及未為人注視但卻同樣感人的以女性為主角的故事。或者,我們會有這樣的一種感觸:雖然世道艱難,甚至不知是否有再見之日,但對不少女子而言,為了所愛之人,除了堅持堅守,不會有別的選擇。在今日AI與躺平成風的年代,這份情感顯然更能引起觀眾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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