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主義「高效治理」不再
社會愈發衰敗 極右遂興起
匈牙利裔記者、幽默作家(George Mikes, 1912—1987),逃避納粹移民英國後,曾如此諷刺二戰後的英國社會,「統治階級不統治,工人階級不工作,以及中產階級不在中間」(the ruling class does not rule, the working class does not work, and
the middle class is not in the middle)。想不到一語成讖,預告了二十一世紀極右派的興起。
二戰前後,歐美先選出自由主義的左翼政府,建設福利國家.其後由保守主義的右派奉行小政府、市場經濟和去規管化。自由主義中間派政府擷取兩者的主張,帶來數十年的繁榮。可惜,自從中間派冷待數碼科技、全球化及氣候暖化帶來的難題,政府頓時失去「高效治理」,出現「統治階級不統治」,勞工階級因工業空洞化及生產外判而無工可做,中產階級本是發達國家政治穩定的基石,如今都向下流,「不在中間」了!
到如今,恍如愛爾蘭詩人葉慈(W. B. Yeats),在1919年的名詩《基督再臨》中所言︰「萬物土崩瓦解,中心搖搖欲墜」(things fall apart, the centre cannot hold),自由主義者已大喊:自由主義正面對「致命的威脅」(mortal threat)。威脅有來自外部,全球民粹主義泛濫,既有左翼的覺醒主義(wokism)和取消文化,也有極右派的專制主義。兩者都是極端派、專制主義者,主張相反,同樣要推翻自由主義的中間路線。
推翻建制立新價值
威脅同時來自自由主義內部的衰敗。《經濟學人》前政治編輯及專欄作家伍爾德里奇(Adrian Wooldridge),曾經與美國前聯儲局主席格林斯平合著《美國資本主義》(Capitalism in America),在其《革命中心:喪失天才的自由主義》(The Revolutionary Center: The Lost Genius of Liberalism)書中指出,自由主義在十八世紀英國興起時,本如書名所指是「革命的」,即推翻當時的建制,創立新價值和新制度。自由主義之父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政治主張包括人權論:即人人生而平等,享有「生命、自由與財產」的權利,並提出社會契約論及三權分立。彌爾(J.S. Mill, 1806—1873)提倡個人自由、代議制度、性別平等等、立法保護所有人思想、言論、宗教信仰和集會結社的自由,對異見人士寬……等等。兩人經濟上都支持自由市場及自由貿易,鼓吹全民教育與男女平權。
伍爾德里奇總結自由主義的核心主張是:個人主義、自由市場、多元主義及懷疑主義,即不認為有人可以擁有不容質疑及反對的絕對真理。自由主義主張限制王權和政府權力,以防濫用。效益主義者的彌爾更認為,在保護個人不可剝奪的利益此前提下,必須把大多數人及社會的整體利益置於個人之上。
伍爾德里奇說,他在牛津Balliol College就讀時,曾聽聞一件真事,某出身統治階級的學生,以優異成績畢業,往見院長求職,希望留在大學做研究和教學。院長卻教訓他:「你身為學問才幹皆優異的社會精英,何以要在象牙塔裏浪費生命?快點踏入社會,貢獻所長。」伍爾德里奇慨嘆,今天的大學已成職業訓練所及學究的象牙塔,大多數大學生只立志向上流、謀利求名,全無貢獻、改革社會的雄心。牛津和劍橋大學不再為英國培育有遠見的統治階級,以致廟堂之上,盡是庸碌不肖之輩。
忘掉初心享受權力
伍爾德里奇還責備,如今的自由主義者早已把初心置諸腦後。古典自由主義重視個人的道德修養。為什麼要給予所有人自由及平等的發展機會?自由主義信任人有能力自律、自學及自我「增值」,追求發揮自我潛能,提升自己。可是,歐美的自由主義精英,在二戰後掌握政權,享受到權力的滋味,卻忘掉初心,不再是「革命的」,而向既得利益、財團靠攏,成了建制。所謂為民造福,只限於增加福利。
自由主義精英無視反自由主義(Illiberalism)的左、右翼的興起,對於社會、文化與價值衰敗,束手無策。去規管化的市場成了「自由放任」(Laissez-faire)之所,任由大企業巧取豪奪,一如十九世紀末美國的「強盜大亨」(Robber barons)資本家。立國時基督教道德及家庭價值土崩瓦解。財富與成功成為大多數人至高無上的價值,經濟成為衡量一切的標尺。社交媒體的演算法令人民愈發愚昧,消費主義使個人成為「只追逐快感及謀取最大利益的實體」。如此焉能長治久安?
民粹主義成「風土病」
正所謂「物先腐然後蟲生」。伍爾德里奇認為,自由主義如今的困局,受極端左翼的覺醒主義與取消文化,以及右翼的民粹主義和專制主義夾擊,束手無策,乃咎由自取,不過,他仍有信心,自由主義是「動態的、不是死板」的教條,而是「面對一連串實際的、現實世界的問題,可以給出一連串答案」的主義。
然而,現今的世界已比十九世紀更加複雜,Al和跨國大企業的力量,亦比「強盜大亨」強大得多。自由主義能否對症下藥、重建新秩序?尚未見端倪,亦未露曙光。伍爾德里奇的信心,是否只是夜行人吹口哨?
舉一例以明之:對多數人暴政,兩千多年前的柏拉圖已提出警告。他反對民主,主張「哲學家王」的賢人政治,正因民主會發生多數人暴政。彌爾主張代議政制,亦是為此。托克維爾也指出,在民主社會,多數人的意見不時會壓制少數人的聲音,甚至比帝王與教會的專制更可怕,皆因異見者的言論甚至思考空間都取消了。民主社會一樣會出現多數人的平庸化與反智,導致大眾拒絕信任權威與專家,發展為反精英主義,排擠具備崇高品味、精緻文化與遠見的精英。
獨立思考遭到擠壓
所以者何?人類是群體動物,天生有追隨「大阿哥」(alpha male)的「本性」。多數人不從眾,社會何來穩定?個人獨立思考、懷疑大多數人的定見是叫人辛苦的。眾人皆醉我獨醒,心理上是困難的。何況AI和社交媒體已經不鼓勵(discourage),甚至擠壓多數人獨立思考和批判理性的能力及機會。
當代人愈來愈愚昧無知,是不爭的事實。隨着AI普遍應用,可預見此趨勢有增難減。昔日洛克和彌爾主張教育普及可提高民智,近百年的歷史證明,民粹主義已成開放社會的「風土病」,如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詩所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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