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糞如金
古代肥水業智慧
俗語有云:「肥水不流外人田。」肥水,又稱糞土,指人類及動物的糞溺、廚餘及其他可以生物化解、用作肥料的垃圾。在未有化學肥料的年代,農作物產量多寡,除了看天氣,就要看是否善用糞土。
英國佐治斯當東爵士(Sir George L. Staunton, 1737—1801),隨馬戛爾尼使團訪華,在1797年出版的訪華報告《英使謁見乾隆紀實》中表示,他在浙江舟山一帶,觀察農民使用糞土:「這種肥料是用一個埋在地下的大缸盛載,裏面載着性質相同的液體肥料(肥水)。播種之前,先將這種肥料加在土地裏,據說可以幫助農作物生長,也可以防止蟲害。」
中國以農立國,要維持或增加農作物的產量,只有兩個方法:一是增加耕地,然而,開拓新耕地受地理環境所限,且成本不菲,亦不保證有預期效果;二是更有效的使用耕地。南宋著名的農學家陳旉(1076—1154)在《農書》中指出:「凡田種三五年,其力(肥力)已乏。」他反對擴大耕地,主張精耕細作,及「用糞如用藥」——適當的施肥,就能使耕地「常新壯」。精耕細作已成為兩千多年來中國農業發展的模式。
免費廁所收集夜香
精耕就要擅用糞土。明代徐光啟(1562—1633)在《農政全書.卷六》云:「田附廓(城市外圍)多肥饒,以糞多故。村落中民居稠密處亦然。」糞多,耕地便肥沃,田沃則穀多。農民會割雜草,以火焚燒成灰作肥料,並收集人、家禽和家畜的糞溺,處理成糞塊【註】,在太陽下曬乾,自用或轉賣給其他農民。
糞土有利可圖,城鄉處處不乏「積肥弄肥人」。斯當東爵士在書中嘗云:「中國人非常重視積肥。大批無力做其他勞動工作的老⼈、婦女和小孩,身後背一個筐,手裏拿一個木耙,到街上、公路上和河岸兩邊,到處尋找可以做肥料的垃圾廢物……在中國農民家庭,任何老弱殘疾的人都有用處,他們幹不了別的勞動工作,但他們能積肥弄肥。」
城鎮則有「傾腳工」(清糞夫),每晚上門清空各家各戶的馬桶。他們通常在後半夜或清晨工作,粵語地區遂將糞便文雅的稱為「夜香」。有些鄉鎮更在路旁廣設公共廁所,供旅客途人方便、保護環境衞生兼圖利,可謂雙贏。明、清兩代,江南不少農村都在交通要道設置廁所,不單不收費,且提供草紙。有些廁所牆上還有題詩、畫可供欣賞,吸引行商旅客使用。
漢代起轉私人經營
由漢代開始,朝廷發現:收集糞土和糞塊賣給農民是大生意,於是,官營外還將此行業交由私人經營,朝廷收取特許經營費及課稅。漢代按照百姓家中養多少頭豬與豬糞產量,徵收特別稅。
唐代擴大糞土業的私有化。首都長安有約80萬至100萬人口。試想像每天,每年糞土販子獲利多少,朝廷收取多少費用和稅收。史載,一些大糞商藉此成為長安的富豪。宋、明、清三代蕭規曹隨,人口愈增,糞土業愈興旺。宋代汴京有約100萬至140萬人口,明、清兩代的北京,人口約80萬至110萬。每天,糞商收集大量糞溺,先由載糞車或載糞船運往郊外,在罕有人煙之地,將糞土晾曬、加工成糞塊,賣給農民。朝廷官營或課稅,豐潤庫房。
明清兩代的承平時期,人口破億,新耕地追不上人口增長。相反,人多,糞溺暴增,成為珍貴的有機肥料,民間遂有「惜糞如金」之語。明朝嘉靖年間有言:「蘇、松、常、鎮、嘉、湖、杭七府,財賦甲天下。」財賦來自稅收。蘇州府、松江府(今上海一帶)、常州府、鎮江府、嘉興府、湖州府及杭州府等,上繳的糧食、稅收佔全國歲入兩成以上,足供中央政府與九邊軍鎮的大半開銷。沒有興旺的糞土業,焉能臻此!
有利亦有弊。當英國在十九世紀在倫敦建成地底排污渠道,清除糞溺,清末民初的北京、上海,依然人力倒糞與運糞,皆因財雄勢大的糞商,為了維護本身利益,激烈反對建排污渠,既無法提高環境衞生,兼予西方人口實,指中國貧窮落後。
倫敦「大惡臭」事件
古希臘與古羅馬,與中國並無二致,用人類糞溺作肥料。古羅馬城市已設公共廁所,定時收集糞溺。中世紀歐洲農民亦在家居附近設置糞坑,修道院更有排污儲肥系統。可惜,五世紀後,經過700多年的戰亂,歐洲沒有將掏糞和運糞產業化和私有化,以致糞便成了城市災難。
巴黎十二至十四世紀人口約5萬至10萬,市民習慣將夜壺裏的糞溺,從樓上倒落大街,倒水前只會大喊三聲:「Gare l'eau !」(注意倒水!)路人如不警覺便會遭殃。由此時開始,歐洲男女流行穿木屐和高跟鞋,戴寬邊帽,皆為擋住從天而降的污水髒物。街道積聚污水及曬乾的糞塊,臭氣熏天,且損害健康,中世紀歐洲不時發生各種瘟疫、霍亂,與此不無關係。十六至十八世紀是巴黎衞生最差的時代,工業化與城市化促使人口激增,老習慣卻依舊。
倫敦中世紀人口約4萬至8萬人。雖然法律嚴禁,但居民仍跟巴黎人一樣將糞溺倒落街,或偷偷倒入城裏河中,以致弗利特河、Walbrook河等發出惡臭,且間中淤塞。倫敦曾因糞便堆積過多,泰晤士河上的橋樑、街道無法通行。
積弊終在1858年的倫敦爆發。抽水馬桶盛行後,海量糞溺與廢水不倒落街,卻全數排進泰晤士河,加上沿岸的工廠與屠宰場,將動物內臟、化學廢料與其他垃圾全部倒進河裏,泰晤士河慘變為糞池,被謔稱為「巨大的臭水溝」,平日已發出惡臭。1858年夏季,倫敦遭遇罕見的持久熱浪,7至8月氣溫升至攝氏36度以上,泰晤士河水大量蒸發,河床乾涸。河底積聚的糞土污泥,散發令人作嘔的惡臭,國會被迫停擺,霍亂肆虐,市民紛紛離開倫敦,史稱倫敦「大惡臭」(The Great Stink)。政府迅速撥款,興建一條全長超過1300 英里的地下排水道,將糞溺污水排至泰晤士河下游。1865年啟用,全部工程1875年竣工,解決了倫敦的排污問題。
註:徐光啟《農政全書》提到,糞溺積藏半年以上成為「熟糞」;或用蒸餾法提取糞中養份;或用鍋煮法將糞煮數次,肥力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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