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於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會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2026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名實之辨 「專制」迷思

在人類文化的軸心時代,於公元前五至四世紀,無獨有偶,古希臘和中國都出現一個探討名實的學派。在古希臘是詭辯學派(Sophist),他們以智者自居,提出「飛箭不動」、「我說的每句話都是謊言」等等邏輯悖論。他們周遊各地,收高昂學費教雄辯術,是西方歷史上第一群職業教師。蘇格拉底與柏拉圖,斥責詭辯學派教人「如何在爭辯中獲勝」,而非尋求真理,並主張世上沒有絕對真理。然而,詭辯學派發揚了邏輯學,以及提出一些重要的哲學問題;而遠在詭辯學派前,孔子已強調正名的重要性。

《論語.子路》篇,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指一國之君。君主正名,旨在為臣民確立價值和行為規範、法律及政治秩序。荀子亦在《正名》篇云:「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君主要對官吏「循名責實」。綜合法家學說大成的韓非子,在《定法》篇更清楚闡明:「術者,因任(職務)而授官,循名而責實,(君主)操生殺之(權)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貪腐枉法、曲學阿世的,便是名實不符的官員,須嚴懲。

非指皇帝獨裁

要「循名責實」,先要清楚名的意思。戰國中期產生了「名辨之學」,惠施、尹文子、公孫龍子等成為「名家者流」,像詭辯學派般稱為辯者。惠子提出「合同異」,公孫龍子提出「離堅白」、「白馬非馬」,都涉及語義和邏輯。可惜,名家雖盛極一時,但遭儒家猛烈排斥,荀子責之為「好治怪說,玩琦辭(言論怪異),甚察(吹毛求疵)而不惠(沒貢獻),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荀子既然承認名家「其言之成理」,怎可貶之「欺惑愚眾」?如此一筆抹殺名家的學術貢獻,錯失發展中國邏輯學的機會矣!

清朝中葉,士大夫面對西方列強入侵,奮起翻譯西學名著,如何能「名實相符」是個大難題。比如形容歷朝政制為專制君主制,便有違專制一詞的原意。在古代,專制指皇親外戚、權臣等弄權、獨斷獨行,而非指皇帝獨裁。《韓非子.亡徵》云:「嬰兒為君,大臣專制。」《史記.穰侯列傳》記載:「范雎言宣太后專制,穰侯擅權(濫用權力)於諸侯……於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國。」穰侯指宣太后同母異父的弟弟,宣太后縱容他,便犯了專制之過錯。《淮南子.泛論訓》稱讚周公:「周公事文王也,行無專制。」直至蘇軾在《策略第一》云:「權臣專制,擅作威福,是誅之而已也。」可見,古代一直沒有將專制用於皇帝,事關專制涵意奪取了逾越本份的權力。

法國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Montesquieu, 1689—1755)在《論法的精神》中指出,「Despotic(專制政體)既無法律又無規章,由單獨一個人(指國王)按照一己的意志與反覆無常的性情領導一切。」明治維新期間,日本學者譯Despotism為專制。梁啟超1906年發表《開明專制論》襲其義云:「專制者,一國中有制者,有被制者,制者全立於被制者之外,而專斷以規定國家機關之行動者也。」

傳統禮教掣肘

一些西方學者將中國歷朝標籤為君主專制。法國漢學家謝和耐(Jacques Gernet, 1921—2018)卻不同意。孟德斯鳩所稱的專制,本指法國國王路易十四(1638—1715)的絕對君主專制(Absolutism),他宣稱「朕即國家」,擁有至高無上權力,軟禁貴族,統率軍隊,壓制法院,還剝奪人民的宗教自由。

在《中國國家權力的基礎和局限》文集的序言中,謝和耐指出,中國皇帝只稱天子,受命管治萬民,但非「朕即國家」。雖然他掌官員的生殺大權,但他或多或少都畏懼天災顯示的「天意」,且受傳統禮教、儒家道德、祖宗家法及專業文官體制的掣肘,乃至地方「下有對策」的窒礙,中國皇帝的專制並非絕對、無阻的。錢穆在《國史大綱》亦認為,「王室與政府逐步分離,民眾與政府則逐步接近。」

古語今用譯新知

語文隨時代而演變。中文是象形文字,難造新字,唯有引申古語為今用。

教授,原為動詞,意思是傳授知識、學問;宋、明、清三代的府學設教授,訓導生員,教授成了學官的名稱,現今用以翻譯大學的professor,可算是合理引用。

物理本指所有事物之理。先秦道家著作《鶡冠子》,劉勰、韓愈、李贄等都高度評價此書。書中有一段對話:「龐子曰:『願聞其人情。』鶡冠子曰:『人情,物理也。』」晚明,西方傳教士引進Physics,科學家方以智(1611—1671)著《物理小識》,已沿用西方的意思,指自然科學其中一門。

組與織在先秦古籍(如《呂氏春秋》)中,指紡織或編織的工藝。明治維新時期,日本學者用組織翻譯Organization,如民間組織、學術組織等等。此外,Tissue亦可譯成組織,如神經組織、肌肉組織等等,後傳至中國。  

中國古籍已有現和象兩字。現解作顯現、出現,象指大自然和事物被感知的狀況或形態。現象作為名詞,見於大乘佛教經典《華嚴經》:「諸佛境界不可量,法界虛空悉充滿,種種現象遍世間,悉放光明轉法輪。」明代歸有光曾在信中寫道:「自今觀之,大化之現象,與人情之感召,有不可誣者。」大化之現象,意思是大自然的景觀。明治時期,日本哲學家西周(1829—1897),借用現象一詞翻譯康德哲學中的Phenomenon,指感官經驗到的事物,對應現象的本體(Noumenon)。十九世紀德國一個哲學學派即名為現象學。  

民主本意萬民之主

民主,古義指萬民之主,即君王。美國新教傳教士丁韙良(William A.P. Martin, 1827—1916),1850年來華。在1863年翻譯、出版的《萬國公法》中,他將許多英文政治和法律名詞譯成中文,還傳去日本,其中包括意譯Democracy為民自主、民作主。五四運動中,民主音譯「德謨克拉西」,Science音譯為「賽因斯」,喊出「德先生」和「賽先生」的口號。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佛陀的倒影

 佛陀的法相

最近看了一個唐卡展,重拾起我對唐卡的興趣。唐卡的美,在於規範與細節之間,我曾經有一段時間醉心研究這些細節,卻又因細節實在太細、太多,而放下了一會兒。舉例,製作唐卡的比例,就是一套精準的細節。

藏傳佛教造像有一套嚴格度量比例,記載於《造像量度經》。最基本單位叫「折」,大約是一個臉部、由髮際至下巴的長度,一折又分十二「指」。不同神祇,自有不同身體比例:佛陀、菩薩等寂靜尊多為九折,忿怒尊則多為八折。還有十折、五折、六折等規格。於是,不論唐卡是幾米高,還是只有巴掌大小,佛陀的身體仍維持同一種秩序。  

這套比例既是美學的講究,更是信仰的要求。畫師不能單憑想像,隨意改變佛像形相。每一道線條,都依循傳承下來的準則。畫畫不是創作嗎?為什麼不容畫師自由發揮呢?這就要說到一個傳說。

相傳,印度摩揭陀國王頻毘娑羅與烏扎衍那王是盟友,二人同為佛陀的弟子,彼此有交換禮物習慣。有一次,烏扎衍那王送來一件鑲嵌寶石的寶甲,價值連城。頻毘娑羅王苦惱於該回贈什麼,最後想到,世間再珍貴的珠寶,恐怕也比不上他們共同尊敬的老師,決定送上一幅佛陀畫像。他找來技藝精湛的畫師,準備替佛陀作畫。可是,當畫師來到佛陀面前,卻被佛陀散發的光芒震懾,無法直視,更遑論落筆。佛陀知道後,便說:「我們到清澈的池邊作畫。」

佛陀坐在池邊,畫師不再抬頭看佛陀,而是低頭看水。水面映出佛陀的身影,他便按照那一道倒影,逐一量度身體比例,再把形相描畫下來,並在畫像周圍繪上十二因緣的圖案。

當烏扎衍那王收到畫像,只看了一眼,便當下了悟實相。據此說,那就是佛陀的第一幅畫像,也被稱為《佛陀的倒影》。

當AI學會「思考」,人類如何自處

最近兩年,人工智能正在以一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改變「人」這個概念的邊界。

回顧AI的發展歷程,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演進軌跡。最初,它是一個工具──計算器、搜索引擎、翻譯軟件,人類發出指令,它執行任務。後來,它變成了助手──能寫郵件、能做表格、能回答問題,人類提出需求,它提供方案。而現在,它正在成為某種更難以定義的存在:它會推理、會創作、會在沒有人類指令的情況下提出新的問題。它沒有生活經驗,沒有情感,沒有肉身,但它正在學會「思考」。

技術的迭代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大多數人學習和適應的節奏。恰如鄭永年教授所說:「人工智能最深層的意義,也是對人類最深刻的威脅,在於重新定義『人』本身。」

的確,真正令人震撼的,不是AI能做什麼,而是它「想」做什麼。

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人形機器人完成泡茶的精細操作。

今年,OpenAI發布的研究顯示,大型語言模型在推理任務中已經展現出某種「湧現能力」,能夠在沒有明確訓練的情況下,自主組合已有知識解決新問題。這意味着AI不僅在執行人類的思考,某種程度上開始「生產」思考。一個沒有感情、沒有體驗、沒有肉身的系統,卻能夠進行創造性工作,這在人類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於是,一個尖銳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當AI可以創作詩歌、可以設計建築、可以撰寫論文、可以提出科學假設,人類獨有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我的回答是:AI可以學會思考,但它學不會血肉之軀的「活着」。

它有數據,但沒有體驗。它知道「孤獨」這個詞的定義,但從未在深夜裏獨自面對過窗外的月光。它知道「愛」的千百種表達,但從未因一個人的微笑而心跳加速。它知道「故鄉」的文化內涵,但沒有一座可以回去的老房子,沒有一條走過千百遍的小巷。

情感、記憶、肉身、與具體的人建立的紐帶、在一個具體的地方度過的歲月──這些構成了人的「生活世界」。而AI,永遠活在抽象的符號世界裏。它可以在符號之間建立前所未有的連接,但無法真正「在場」。

這不是一個悲觀的判斷,反而是一個重要的啟示:當AI越來越像人的時候,我們更應該活得更像人。

但僅有生活智慧還不夠。AI時代,一個更宏觀的挑戰正在逼近。

未來世界,國家可能分為兩類:有算力的和沒有算力的。這聽起來像是技術決定論,但現實正在朝這個方向加速演進。算力,正在成為二十一世紀最基礎的戰略資源,決定了一個國家能否訓練自己的大模型,能否處理自己的數據,能否在AI時代擁有定義知識的權利。沒有算力的國家,將不得不租用別人的算力、使用別人的模型、接受別人定義的知識框架。這不僅是技術依賴,更是認知依賴。

然而,比「有沒有算力」更深一層的追問是:算力被用於創造,還是被用於消費?

這是一個容易被忽視卻至關重要的區分。算力可以用來訓練蛋白質結構預測模型,用來模擬氣候變化,用來研發新藥,用來優化城市治理──這些是創造性的使用,拓展人類知識的邊界,提升文明的複雜度。但算力也可以被大量投入到即時性、消遣性的內容生產與分發中:短劇、短視頻、算法推薦的信息流。這些內容消耗了海量的算力,卻未必沉澱下多少知識、思想或文明價值。

一個國家的算力投向哪裏,決定了這個國家在AI時代的文明品格。如果算力主要用於消費──讓人「刷」得更爽、更快、更上癮──那麼技術再先進,也不過是製造了一個更精緻的娛樂機器。如果算力用於創造──用於科學發現、知識生產、文明積累──那麼技術才真正成為文明進步的槓桿。

這背後是一個價值選擇:我們希望AI把人類帶向何方?是帶向更深的理解和更高的創造,還是帶向更強的刺激和更快的遺忘?

今年7月17日,習近平主席在上海出席二零二六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並發表主旨講話,深刻指出人工智能「既蘊含巨大機遇,也面臨治理挑戰」。習主席提出四點主張:堅持開放共贏,驅動創新發展;強化風險意識,確保安全可控;鼓勵包容並蓄,促進文明互鑒;倡導和衷共濟,完善全球治理。其中特別指出:「人工智能發展和應用不應該侵蝕和損害世界文明多樣性和各國文化獨特性。要用全人類共同價值塑造人工智能的價值觀,善用人工智能技術增進不同文明的理解和包容,促進不同文明交流互鑒。」

這段話的核心,就是知識主權── 一個文明如果失去了對自己的解釋權,就失去了未來。而知識主權的背後,是算力主權的支撐。這是一條清晰的邏輯鏈。

面對AI時代的挑戰,中華文明可以提供一份獨特的智慧。

中國傳統文化從不把「智能」等同於「智慧」。孔子講「仁」,孟子講「義」,老子講「道」,這些概念的核心,都不是認知能力,而是生命的境界。在中華文明的視野中,一個人之所以為人,不在於他能想多複雜的問題,而在於他如何對待父母、如何面對朋友、如何承擔社會責任、如何在困境中守住內心的秩序。

這種智慧,在今天顯得尤為珍貴。當AI可以幫我們處理越來越多的認知性工作時,人類最不可替代的能力,恰恰是那些「非認知性」的能力──判斷善與惡的能力,感受美與醜的能力,愛與被愛的能力,以及在面對不確定性時保持勇氣和希望的能力。

同樣,一個文明在AI時代的競爭力,也不僅取決於它有多少算力,更取決於它把算力用於何處。是用於創造更豐富的知識、更深刻的藝術、更智慧的制度,還是用於製造更廉價的快感、更碎片化的注意力、更淺薄的娛樂?這是每個文明都必須回答的問題。

AI時代,我們需要擁抱技術,但更需要回到人本身。當AI越來越像人的時候,我們更需要知道什麼是人──不僅是能計算什麼,更是能感受什麼;不僅是能創造什麼,更是能為什麼而感動。

技術越強大,人越要回到人。文明越智能,越要記得為什麼而智能。這不僅是一種文化自信,更是一種文明自覺。

2026年10月10日 星期六

火燒天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樂遊原 / 登樂遊原》   唐代李商隱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黃昏德輔道中,行人漸稀少。大街空蕩蕩,有如黑白相片般褪色繁華。一凜金光,從大廈縫中射出,映在對面玻璃幕牆,灑落地上。電車路軌,即時有如金光閃閃的四條婉轉溪流,在地上流動。

有遊客拿起手機,吸引一眾跟隨抓拍,但景象一瞬即逝,遲來者空歡喜。

中學時,背着大件細件準備在堅尼地城捕捉夕陽,為了拍得更仔細,連追幾條街,連奔帶跑,都無法追至。夕陽美好,剎那即逝。

夕陽不易把握,拍照強逆光,反差效果也不理想。要補光,但效果欠自然,沒有現場感,迎着夕陽,面龐上泛着夕陽紅光,重點仍是夕陽。

夕暮躲閃迅速,夕陽之下,只能專注拍攝夕陽,又或夕陽烘托的景象。

維港看夕陽,美到不得了。夕陽染紅「火燒天」,落日熔金,是最頂級的浪漫。金黃與熾紅交織的暮光會灑在兩岸的摩天大樓上,整片海面染成波光粼粼的紅色與橘色。這個世界級景觀,任何角度,都絕美。漫天紅霞,一朵朵橘紅艷的雲朵,有如半空彩燈。

夕陽和日出怎樣分別?日出時間較長,顏色因朝霧而偏淡;夕陽因傍晚的空氣微粒而濃郁。

震撼夕陽,也推介吳哥窟的小吳哥主廟——最佳位置?其實在廟窟下邊。拍攝夕陽映照的屹立廟殿,甚至河面倒影。

2026年10月9日 星期五

致未來的自己

從小Fish Leong住的家要大裝修,逼着她整理舊物,因而找到了一個小布袋。打開小布袋前,都記不起這個現在嫌棄又土又醜的穿珠小錢包;但打開後,看到這邊角都脫線的錢包,記起當時是初中生的自己多麼渴望得到,甚至以為自己會愛惜這錢包一輩子。

和錢包放在一起,還有一些中學時的回憶,有一篇中學二年級時的作文,題目是《致未來的我》,當時的她選擇寫信給30歲的自己。

「30歲的我:

你好嗎?

30歲,對我來說實在遙遠得難以想像。我今年13歲,距離30歲,還有17年,那是比我現在整個人生還要長的時間。

我這生的堅毅和韌力,都在那兩次公開試用完了吧?我最後有進到大學,如願念到自己喜歡的學科嗎?30歲該是不用考試的年紀了,真羨慕你。

如果你還未結婚,至少也拍了幾次拖吧?戀愛真會讓人又悲又喜得迷失理智?失戀真會那麼痛苦嗎?林志浩會是我初戀嗎?

爸媽最後離婚了嗎?他們應該曾經也很相愛吧。大人們說長大了就不那麼敏感,是因為是長大了,還是麻木了呢?不知道未來的你會變成什麼模樣,但你還記得我嗎?」

此刻的她,讀着13歲的自己寫給30歲自己的信,已是40歲了。曾經以為十分漫長的時間,回頭一看,早已經成了過去式,她真想可以回信給年少的自己。

※※※※※※※※※※

給未來的自己 作詞  梁靜茹

站在狂風的天台一望無際
這一座孤寂的城市
在天空與高樓交接的盡頭
誰追尋空曠的自由?
陽光覆滿這一刻寧靜的我
隔絕了喧囂和冷漠
川流不息的人遊蕩在街頭
誰能聽見誰的寂寞?
找一個人惶惶相惜 找一顆心心心相印
在這個宇宙 我是獨一無二 沒人能取代
不管怎樣 怎樣都會受傷 傷了又怎樣
至少我很堅強 我很坦蕩
夜幕籠罩燦爛的一片燈海
多少人多少種無奈
在星光里遺忘昨天的傷害
一覺醒來還有期待
我不放棄愛的勇氣 我不懷疑會有真心
我要握住 一個最美的夢給未來的自己
一天一天 一天推翻一天 堅持的信仰
我會記住自己今天的模樣
有一個人惶惶相惜 有一顆心心心相印
拋開過去 我想認真去追尋未來的自己
不管怎樣 怎樣都會受傷 傷了又怎樣
至少我很堅強 我很坦蕩
我不放棄愛的勇氣 我不懷疑會有真心
我要握住 一個最美的夢給未來的自己
不管怎樣 怎樣都會受傷 傷了又怎樣
至少我很堅強 我很坦蕩
未來的你會懂我的瘋狂

2026年10月8日 星期四

色情文學

最近,番看日劇《金魚妻》,感覺日本一向劇集的味道,意淫但點到即止,要觀眾品味;剛好一位好友給我看了他寫的一篇文章。匿名發表,竟然是一篇情色小說!

我原本帶着「隨便看看」的心情翻開,結果,一頁接一頁,欲罷不能。不是因為情節有多刺激,而是他的文筆太厲害了。

他寫床事,寫出軌,寫性幻想,寫那些我們在伴侶面前都不敢說出口的念頭。赤裸,但不低俗;大膽,卻樂而不淫。他將現代愛情關係中那些說不出口的脆弱、那些藏在枕頭下的背叛、那些午夜夢迴的慾望,一針見血地攤在紙上。讀完之後,我竟然覺得有點心寒,因為他寫的,不只是性,而是人性。

我問他:「這是你的經歷?」 

他笑了笑:「二分一吧。其餘的,多是老作或是參考身邊損友的例子。」

然後他反問我:「你夠膽寫情色小說嗎?」

我想了想,說:「要看動機。假若只為色而色,那就跟『鹹片』無異,但如果透過赤裸的性關係,真實地展示情感的脆弱,讓人看完後發人深省,那又有何問題?」

其實,性這回事,本應在情侶之間要大膽地、毫無保留地討論與實踐。那些所謂「非常黃」的想法,無非是為了增加彼此的樂趣,又不是什麼罪大惡極。一段關係的維繫,性佔了極重要的位置。當中的過程,繪影繪聲,如果愛對方,雙方坦承是絕對需要的。

不過,我補充了一句:「兩個人的私密對話可以非常黃,一旦成為公開發表的文章,除非是為了流量,否則,有需要嗎?」

好友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把文章收回了口袋。

我再補充說:「其實,以文學為容器,裝載那些我們不敢承認的慾望與軟弱,是一項很有趣的挑戰。用匿名的方式,或者,我可以考慮。」

2026年10月7日 星期三

金庸江湖IP何日產業化?

2026年的《財政預算案》裏,有一項並不起眼卻意味深長的決定:知識產權署將與職業訓練局合作,成立「香港知識產權學院」,推行為期兩年的先導計劃,預留5200萬元,目標第四季正式啟動。學院擬開辦三類課程──短期培訓、中級認知課程,以及可掛鈎資歷架構的深造文憑。督導委員會已於9月成立,由李惠光教授擔任主席,成員涵蓋政府代表、業界持份者及不同專業領域人士。

這些課程的內容沒有錯,但它們的氣質偏向「法務」與「金融」。問題是,知識產權,尤其是文化IP,從來不是一門可以在課室裏教會的東西。它是在市場裏打出來的,在觀眾的眼睛裏長出來的,在一次次授權、改編、聯名、出海、踩坑、維權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被「做」出來的。

所以,知識產權學院真正該教的是什麼?該做的又是什麼?

日本運營《三國演義》大成功

它首先應該教「判斷」,而不是「條文」。一個IP什麼時候適合改編成遊戲,什麼時候適合做實景體驗,什麼時候應該放手讓外國團隊去講一個「非華人也能共情」的故事,這不是法律問題,而是策略問題。其次,它應該教「協作」,讓法律人、內容創作者、遊戲開發者、品牌經理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學習同一套語言。第三,它應該教「失敗」,把香港過去20年IP開發的成功與失敗──從漫畫改編的興衰,到金庸手遊維權的教訓──作為案例,讓學生看見IP產業真實的地形。

更重要的是,這間學院不應該只是「在職培訓」的延伸。它應該成為香港IP生態的連接器:連接法庭與片場,連接專利律師與遊戲設計師,連接大灣區的投資人與香港的創作者。

金庸的15部武俠小說,是華人世界最完整、最持久、最深入人心的敍事宇宙。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在《明報》連載,到改編成電視劇、電影、漫畫、遊戲,它的影響力覆蓋了整個華語世界。香港文化博物館設有常設的「金庸館」,展出超過300組展品,包括手稿、初版小說、私人物品,以及大量的流行文化衍生產物。

但問題恰恰在這裏。金庸館的規模,是一個「紀念館」,不是一個「產業引擎」。它展示的是過去的榮光,而不是未來的可能性。香港目前對金庸IP的處理方式,仍然是「收藏式」的,而非「運營式」的。

對比之下,日本的《三國演義》──一部比金庸小說更古老、更「不屬於日本」的文本──被光榮株式會社做成了《真.三國無雙》系列,成為全球玩家認識三國歷史的入口。日本沒有「擁有」三國,但它「運營」了三國。金庸的武俠世界,論人物密度、論世界觀的完整性、論情感共鳴的普世性,絲毫不遜於三國。

然而,金庸IP的產業化並非沒有動作。2026年2月,北京原創世代科技發布了旗下金庸IP改編的開放世界遊戲《金庸群俠傳》的實機宣傳視頻,整合《射鵰英雄傳》、《笑傲江湖》、《倚天屠龍記》等多部作品的劇情與核心人物,研發團隊更實地走訪名山大川,通過掃描技術複刻百餘處古蹟建築。同一時間,貪玩公司以1500萬元收購上海閱龍35%股權,獲得《天龍八部2》App獨家運營權,並儲備了《笑傲江湖》、《射鵰三部曲》等頂級金庸IP,推行「精品大IP+多終端」戰略。這些動作說明,金庸IP的遊戲化開發正在內地加速推進。

然而,香港在這個進程中的角色是什麼?答案是模糊的。香港擁有金庸的文化根基,擁有國際化的法律體系和金融能力,卻沒有成為金庸IP開發的「協調者」或「策略中心」。這不是技術問題,是規劃問題。

動漫故事「勝地」激活經濟

日本內容產業的系統性,體現在國家戰略層面。2025年通過的「知識產權推進計劃」把動漫、電影、遊戲等內容產業定位為核心支柱產業,目標是到2033年實現原創內容海外市場規模從6萬億日圓提升至20萬億日圓,並在全國選出約200處電影、動漫故事發生地打造成「勝地」,結合當地美食與傳統文化推廣,激活區域經濟。

而Sony的轉型,則是企業層面的最佳註腳。過去15年,Sony從消費電子巨頭轉型為全球娛樂內容龍頭。FY2025的數據顯示,遊戲、音樂、影視三大內容業務的收入合計佔公司總收入的65.7%,營業利潤佔比更高達74.1%。Sony沒有放棄硬件──PlayStation依然是全球最重要的遊戲平台──但它已經清楚地認識到,硬件是入口,IP才是引擎。它收購Crunchyroll、投資角川集團、入股萬代南夢宮,所有動作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建立一個覆蓋遊戲、動漫、影視的超級IP生態。

香港的問題在於,它的公共政策仍然停留在「保護知識產權」的階段,還沒有進入「規劃知識產權」的階段。保護是防守,規劃是進攻。香港需要的是後者。

第一,金庸IP的實體化與場景化。香港文化博物館的金庸館,展廳面積有限,功能單一,本質上是一個「閱讀空間」而非「體驗空間」。內地已經出現了一些值得參考的嘗試:甘肅平涼的崆峒古鎮圍繞「崆峒派古風」打造集「文化體驗+沉浸街區+劇場演繹+武俠客棧」於一體的文旅街區;浙江海寧鹽官的金庸書院則融合建築美學、手稿真跡與當代藝術展陳。香港需要的是一個具有國際規模的金庸主題體驗空間,結合實景搭建、動作捕捉、VR體驗,讓遊客不再是「參觀」金庸,而是「走進」金庸。海洋公園也可以成為合作方,利用其現有的遊樂設施和場地資源,開發武俠主題的機動遊戲或沉浸式劇場。這不是一個文化項目,而是一個旅遊基礎設施項目,其經濟邏輯與迪士尼樂園並無本質區別。

第二,影視開發的國際化路徑。CEPA修訂協議二已於2025年3月1日實施,取消了香港服務提供者不得投資電影製作的限制,並允許經批准後在內地電視台黃金時段播出香港製作的進口劇集。這為香港與內地的影視合作打開了新的空間。但這條路可以走得更遠。金庸小說中的人物關係、道德困境、身份認同,具有超越文化邊界的普世性。與Netflix或其他國際平台的合作,不應只是「賣版權」,而應該是「共同開發」──讓國際團隊理解金庸的精神核心,同時允許他們用國際觀眾熟悉的敍事語言重新講述。

年輕人做金庸宇宙共創者

第三,遊戲與互動內容的系統化開發。金庸題材的遊戲正在內地形成矩陣化的開發格局,但香港在這個鏈條中的角色尚不明確。香港可以扮演的,不是「開發者」,而是「協調者」──利用其法律體系、金融能力和國際網絡,吸引全球頂級遊戲工作室與內地開發團隊合作,以香港為基地進行金庸IP的遊戲化開發與國際發行。

第四,教育與青年參與的閉環。金庸作品已經被納入香港和內地的中學教材,也有學校通過紀錄片、閱讀工作坊等方式引導學生接觸金庸文學。但這仍然是「閱讀推廣」的層面。真正的IP產業需要的是「創作參與」。香港可以設計以金庸世界觀為基礎的青年創作比賽──漫畫、短片、遊戲原型、劇本──並將優秀作品與產業鏈對接。讓年輕人不只是金庸的讀者,而是金庸宇宙的共創者。

知識產權產業的本質,不是「保護」,而是「運營」。保護是必要條件,運營是充分條件。香港目前有完善的法律保護體系,有國際化的金融基礎設施,有金庸這座華人世界最深厚的故事礦藏。它缺少的,是一個把這些元素串聯起來的系統性規劃。

香港知識產權政策和人才培育應該成為這個規劃的起點。它教的應該不只是專利法和估值模型,而是如何在一個具體的文化語境中,把一個故事變成一個產業。金庸的江湖,已經等了太久。它不需要更多的紀念,它需要一次真正的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