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新亞書院副院長、經濟系莊太量副教授,近日談及「伴侶經濟學」,提到「女孩子釣金龜的成本效益」。平心而論,我認為莊博士沒說錯,只是觀點與角度問題,如果換個問題再問一次,一樣的答案,或有不同反應。
網上流傳學生引述莊博士在公開講座中,提到女人青春寶貴、讀博士未必有利「釣金龜」等說法,惹來性別歧視及物化女性的批評。莊太量其後否認歧視,解釋只是從經濟角度分析,又補充男人同樣可「釣女金龜」;中大新亞書院則表示,已提醒講者注意言詞及不同持份者的感受。
乍看相關新聞,我第一反應與大眾一致:什麼年代了,大學教授還在教女學生「釣金龜」?不過想清楚,莊博士其實沒說錯。利用經濟學研究婚姻,本身完全沒問題;伴侶選擇本來就涉及機會成本、資訊不對稱、配對市場、教育程度、收入預期,甚至地理距離等不同考量。經濟學家Gary Becker早在數十年前已研究婚姻市場,將家庭與婚姻放入經濟模型分析。
不過,我在此要嚴格指出,Gary Becker的「婚姻經濟學」,其實是將婚姻視為一種市場行為,認為男女透過計算成本與效益來選擇結婚對象,以追求最大「效用」,他所指的「效用」其實是Utility,即經濟學經常提及的滿足感或幸福感。換句說話,在他的經濟模型中,男女在婚姻締結所尋求的並非財富,而是滿足感或幸福感,偏偏這種虛無的感覺難以用金錢衡量,至少「釣金龜」為的不是這種感覺,而是錢、是財富。
搞清楚莊博士與Gary Becker的經濟理論,便容易處理。婚姻的確是短期致富三大法門之一,這也是已故德國股神科斯托蘭尼(Andre Kostolany)的三大致富法門之一,其他是投機及帶有幸運成份的商業點子,所以純粹為錢的話,投資者自己的身體(男女皆可),可能更容易找到帶有財富的婚姻。
可惜,我認為,今天把女性的教育、青春與外貌放在天秤上,再得出「讀太多書未必划算」之類結論,最大的毛病並非政治不正確,而是經濟學本身都未必計得通。特別是香港正積極發展教育產業,經濟學教授提出女性讀博士回報可能不划算,有點似在倒特區政府甚至大學的米。
古代釣金龜 莫能為也
究竟嫁(娶)個有錢人為何會是「釣金龜」,而不是「釣金猴」、「釣金豬」或「釣金魚」?「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唐代詩人李商隱所寫的《為有》,正是「金龜婿」一詞的出處。弔詭的是,從詩義來看,詞中人看來不太稀罕嫁個有錢人。
「金龜婿」的稱謂,其實與唐朝官員的佩飾有關。《新唐書.車服志》記載,唐初內外官五品以上,也會佩戴魚符,或裝魚符的魚袋,藉此識別身份。魚符及魚袋是根據佩戴者官階,而採用不同材料製成,其中尤以「金」為最高級別。武則天掌政期間,下令把魚符改為龜符、魚袋為龜袋,規定三品以上龜袋才可使用金飾。
李商隱的《為有》代入女性視角,感嘆「嫁金龜」苦況,全詩大意是描寫一名貴族女子,埋怨位高權重的丈夫,因為要趕赴早朝,辜負了千金一刻的春宵。因此,當中的「金龜婿」是指代有身份、有權勢的高官,惟作者顯然認為女性不必釣金龜,否則不用會「無端」形容(勢估唔到),潛台詞就是嫁入豪門,也未必是想像中的幸福美滿。
愛情無權自主
「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孟子.滕文公下》。古代中國是男權社會,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生在愛情上通常缺乏自主權,更何況要講求門當戶對,普通人家的女子想循正途「釣金龜」,不僅是妙想天開,更近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舉例說,若非出身名門望族,想嫁入大富之家,頂多只能納為妾,而受過良好教育、精通琴棋書畫的名妓,就因長期混在上流圈子,較大機會獲得達官才子賞識,脫離原本的社會階層。《列女傳》記載,春秋戰國時期,齊國丞相管仲常到青樓消遣,邂逅才貌雙全的歌妓田倩,遂不能自拔,納為妾室,抱得美人歸。田倩被視為「中國史上第一名妓」,亦是後世把名妓向上流浪漫化的起點。
然而,哪怕成功「釣金龜」,往往有苦自己知。明清時期流行的「揚州瘦馬」,意即人口販子從貧窮家庭購入容貌娟好的女童,進行詩詞歌賦、禮儀步態等特訓,待長大後賣給富商當妾。儘管這仍算是躋身豪門,但顯然不是主動的「釣」,嚴格上也是身不由己,更突顯古代女性慘被商品化的不平等待遇。
同樣是被動入豪門的,還有「陪嫁丫鬟」。當一名千金小姐出嫁時,通常會帶上最親近的數名貼身丫鬟陪嫁,一旦夫婿看中其中一二,也有機會升格為妾室,或許配給男方的得力下人,進而向上流。五代十國時期,陪嫁丫鬟宋福金由妾室扶搖直上,終成南唐開國皇后,可說是「丫鬟界天花板」。
話說回來,古時有段時期,真的有大戶人家主動尋找金龜婿,但不是「釣」,而是「捉」。宋代盛極一時的「榜下捉婿」,是科舉制度之下衍生出來的畸形文化習俗,泛指新科進士放榜後,即被權貴家族搶為女婿,美其名是為女兒選擇真命天子,實際上是揀定潛力股,為將來在朝廷增加勢力。
當然,古代富家女,也有嫁給「愛情」的幸福歷史,其中較為人傳頌的怕且是西漢巨富卓王孫千金卓文君。她相中家徒四壁的才子司馬相如,聽到一曲《鳳求凰》的大膽表白,一見鍾情,無視父親阻撓,竟然私奔而去。這名大小姐不顧身份,在街頭賣酒賺取生活費,後來司馬相如受到漢武帝寵信,升官發財,印證女生只要有眼光,不一定需要釣金龜。
妾室不能坐正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悽悽復悽悽,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白頭吟》。司馬相如發跡後,有意納妾,卓文君用《白頭吟》和《訣別書》,成功令夫婿回心轉意,打消念頭,又是後話了。
說到尾,歷代宗法家庭制度下,也許當賣藝不賣身的名妓,是有可能成功釣金龜的出路,但要留意,就算「麻雀變鳳凰」,大多只能當妾室,地位明顯低於正室,未受法律保障,同時亦需侍候正室。而且,除非正室膝下無子,否則二房三房的下一代並無繼承權。
今日香港,如果嫁個有錢人成為全民人生目標,的確不用升讀大學,如是者,隨時引爆大學執笠潮,連教授都無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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