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於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會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家

價值失調

心靈無家可歸

隨着傳統社會和文化土崩瓦解,現代城市人物質豐富,個人自由度上升,安全感卻減少,精神壓力卻增加了。美國社會學家彼德柏格(Peter L. Berger, 1929—2017)在《無家的心靈》(The Homeless Mind: Modernization and Consciousness)中指出,現代化重塑人類的意識結構,使現代人「無家可歸」(Homelessness)。  

前現代社會,人人生下來便有地域、文化和家族賦予的身份認同和價值觀。在現代社會,每個人都可自由選擇其宗教信仰、價值觀、志向和工作,建立個人身份認同,且只需要忠於自我。然而,核心家庭已取代了傳統家族,有多少人還認為個人有責任光宗耀祖呢?今人的大志,僅餘下回饋社會、貢獻於國,都和家無關。

現代社會的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已割裂。現代人自小就要花大部分時間在公共領域:童年時在學校,進入社會工作則在工廠或辦公室。由小到大,現代人都要扮演不同角色,進入社會做不同工作,有不同的專業倫理(例如顧客永遠是對的),可能與個人的道德價值衝突,產生「價值失調」:即一個人的核心價值觀,與其行為、身處的環境或外界期望衝突,感到焦慮不安,甚至打擊個人的身份認同。「價值失調」,正是彼德柏格說的「無家可歸」。

人類主體性消解

再說,無論政府機關或企業都愈來愈官僚化,政府只看見「個案」,公司只看見「職工」,在社交媒體和網上,姓名只是符號,人的獨特主體性逐漸消解。職場所有員工本質都只是為公司賺錢和發展的工具,其價值是可以量化的(如帶來多少利潤、教出多少優異學生),沒有人是不可代替。試問員工怎會不感到異化呢?

新冠疫情過後,在家工作愈來愈盛行,出現了一批「數碼遊牧者」(Digital Nomads)。他們不再受辦公室束縛,擺脫了官僚體制的異化。他們今天在香港,明天在日本。他們自稱國際主義者,重拾了自由,卻沒有在任何社會扎根,失去傳統私人領域的家人、左鄰右里及固定的朋友圈等等。他們現實上「無家可歸」,網上卻「處處無家處處家」。

除了「價值失調」,還有「認知失調」。無論多荒誕無稽的資訊,都可見於網上,此造成價值及意識形態的碎片化和撕裂。既然所有資訊都可能造假或誤導,為免受騙,最安全的方法便是「先懷疑,後相信」。是以現代社會流行懷疑主義、犬儒及相對主義。近年,為了追求內心安寧平靜,愈來愈多人回歸大自然,打坐、默想、練功,務求「消融自我」,感覺天地萬物與為一,認為這樣才能掌握個人主體性。

彼德柏格說的「無家可歸」,在即將來臨的Al時代,恐怕會愈來愈普遍。近年,精神病及情緒病患病率持續上升,與此不無關係。

流亡者精神歸屬

另一類現實上「無家可歸」的人,就是因戰爭或天災而流離失所的難民,以及受到政治迫害而失去家園的流亡者。土耳其作家、詩人與政治評論家特梅爾庫蘭(Ece Temelkuran, 1973—),因長期公開批判土耳其總統及其政府,迫於無奈,在43歲時流亡海外。她在《陌生人國度:在二十一世紀重建家園》(Nation of Strangers: Rebuilding Home in the 21st Century)書中寫道:「你毋須是難民、移民或流亡者,一樣會『被喪家』(unhomed)。」皆因威權政府「不僅摧毀其支持者的理智,也摧毀反抗者的理智」,以致在威權政府管治下的人民,無法暢所欲言。長期受監控壓迫,與流亡者同樣會在道德、政治與精神上「無家可歸」。

流亡者在海外,無力改變國內的現實,可以做的就是「以語言文字為家」。特梅爾庫蘭表示,「我們活在語言文字當中,當我們從書頁中抬起頭來,望向街道(殘酷與荒謬的現實),世界才變得有意義及可以忍受。我們的話語說出口,便塑造了一片精緻卻強大的雲、一個家。」這個家,便是國內和海外所有人都可以歸屬的精神家園。設若流亡者能以語言文字,跟互不相識卻同聲同氣的陌生人,在這個「被喪家」的世界中,創建一個書名所言的「陌生人國度」,那時,我們只是「被喪家」,但不是「無家可歸」。

熟悉人事忽變陌生

在《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The Psychopathology of Everyday Life)出版後18年,即1919年,佛洛伊德發表《論詭異》(Das Unheimliche),德文Heim是「家」,Heimlich即是「家的」,任何人無論日間遇上多少不如意事,應付上司客戶、跟相識朋友交際,無論受多少閒氣,一旦回到家中,總會感到舒適、放鬆、安全、祥和,由此「家的」引申為熟悉、親密、友好、友善等等。Unheimlich則相反、指詭異、怪誕、不親密、不友好、不友善、不安全、令人恐懼、乃至形容陰森可怖的家居。英文譯作Uncanny,便是取這個意思。

Unheimlich一字,在不同語文都有類似意思字眼,但佛洛伊德認為,都不能確切表達同樣意思,因此字意含的詭異恐怖,並非尋常的詭異和恐怖,譬如,你突然在街上碰見幾頭惡犬向你狂吠,作勢要襲擊你,你自然會感到驚慌,但不算是「詭異的驚恐」(Unheimlich horror)。

善惡顛倒

「詭異的驚恐」乃是:本來熟悉的不再熟悉了,本來安全的變得不安全了,本來友善的變得不友善了,良善變成邪惡,譬如你突然發覺家中神像,竟變成邪靈要加害你;平日溫馴的寵物貓狗,張口噬你爪你;住了十多年的家居竟是凶宅;你的摯友知己疏遠你、出賣你;崇拜你的伴侶心底鄙視你;一直被視為英雄的人,揭發是個卑賤小人……這些才算是「詭異的驚恐」——詭異之處在於:你熟悉的人、事突然變得陌生,令你無所適從!

前現代社會,只有鬼怪邪靈才會令人「詭異的驚恐」。如今,舊世界秩序岌岌可危,城市舊貌一年年消失,工作、人事朝不保夕,前路茫茫,價值善惡顛倒,是非錯置,「詭異的驚恐」變得尋常,尤其是移民,滿以為已經取得公民身份,建立安全的新家園,怎知政治經濟丕變,自己無端變成陌生的異鄉人,有家恍若無家,那你還可以到哪裏去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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