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份人說過,澤連斯基是俄烏停火的最大阻礙,有他在,和平協定將難以簽署,最近局勢的發展,美國總統特朗普罕見對俄總統普京表達了不滿,他表示,「當普京開始質疑澤連斯基的可信度,並討論烏克蘭需要新領導層時,我非常生氣」;特朗普強調,若美俄無法就俄烏停火達成協議,「我將認為這是俄羅斯的錯」,普京將為此付出代價。
雖然特朗普為俄烏停火大耍花招,歐盟也支持合適的停火協議,但至今他們都搞不定俄羅斯。普京多次表態,臨時停火意義不大,如果停戰,雙方衝突的「root causes」必須解決。對此烏總統澤林斯基與普京的觀點倒是一致,他們相互理解。什麼是普京心目中的「根子」?讓我們追根探源,這對觀察持續中的歐洲大戰、或許是新世界大戰的導火線,至關重要。
軍事史昭示,一戰開啟了武裝衝突的新模式。此前戰爭是局部的,與戰爭相關的人員和地點就在戰場及近旁。與戰場相隔遙遠的地方,民和兵都不會被捲進戰爭。一戰卻把整個國家捲進戰爭,出現了總體戰的形態。原因一是武器的發展和軍隊的訓練,令其投射幅度、運動速度和殺傷力劇增。原因二是歐洲民族國家(nation–state,又譯為「國族」)體系形成,人民不再是蒙昧蟻眾,開始認同一個國家,民族主義變成參戰的大召喚力。
就中國而言,總體戰觀念是1937年左右才開始在高層興起,此前軍事學者研究了歐洲經驗,認定一盤散沙的中國只有全國動員全民參戰,才能抗擊亞洲強權日本。於是那些後來我們熟悉的動員口號風行各地:「地不分東南西北,人不分男女老幼,抗戰!」早年在重慶看過紀錄片《抗戰》,當地親戚講解:以前川軍是不出四川省打仗的,因為官兵和軍費主要來自本省,川軍的任務是「保家」保護四川。抗戰期間,川軍首次大規模開拔到外省打仗,任務是「衛國」。所以抗戰雖然給中國帶來巨大犧牲,卻對國族的整體觀念起到空前的刺激。抗戰期間沿海人民、機構、文物、設備,大規模流向西南部,全國各地是命運共同體的感情萌發。早先,國族觀念在中國限於知識界。
保家衛國激發國族觀念
從比較研究角度看,俄烏戰爭中的烏克蘭與抗戰期間的中國相似,是被攻擊的掙扎國民。對該國民眾來說,這場戰爭意味着他們的國族處於生存邊緣。因此號召烏克蘭人保家衛國,用不着絞盡腦汁,每日的戰爭局勢就是最有說服力的動員,國族觀念迅猛上揚。1977年我為通識科交功課,關於蘇聯周邊附庸國,明白那時代烏克蘭人的民族情感並不強烈。
烏方的戰爭動員用不着費勁解釋,俄方卻是個大問題,此即普京心目中的「根子」。
對於規模和實力比烏克蘭大幾倍的這個國家,如何論證它發起進攻和堅持血戰的正當性?我並非聚焦在普京那些直白的理由上,它們已經被國際觀察界駁斥過無數次。我聚焦在更深刻的意識形態淵源,試圖挖掘普京好戰的根子,而這恰恰是特朗普理解不足的層次,所以他的調和前景不妙。進一步看,普京好戰的根子對我們周邊也有影響,他也可能把好戰的理由推展到東北亞和中亞。
否定列寧民族自決主張
挖掘普京心目中的根子,最合適的是把他與蘇聯的兩位領袖作對照。第一位是列寧。雖然普京早年是蘇共幹部,後來卻對蘇聯國父作了兩大譴責。他指摘列寧下令布爾什維克政權摧毀東正教,而若是失去東正教,俄羅斯人就喪失了自己的民族文化根子。普京以東正教的神聖名義譴責西方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稱其為腐蝕後代的文化垃圾。普京發動攻烏戰爭,主要說詞之一是烏克蘭正在被西方文化價值觀拖進泥潭,他絕不能讓這個東正教社會陷入惡魔世界。普京的文化保守主義說詞不但對多數俄羅斯人有召喚力,而且博得眾多歐洲極右派的認可,連有些美國極右派也同情。莫斯科東正教牧首全力支持對烏戰爭,讓普京獲取厚重的道德背書。
普京對列寧的另一個否定,是關於民族自決權的憲法條款。他說列寧給加入蘇維埃共和國聯盟的非俄羅斯民族享有自願退出聯盟、獨立建國的權利。這就給蘇聯埋下禍根:1988至1991年,十幾個加盟共和國相繼宣布退出聯盟,把主權收歸本民族共和國,於是蘇聯解體。普京把這個結局稱為二十世紀最大的政治悲劇,列寧是禍首。普京夢就是把從蘇聯分離出去的東正教系的斯拉夫民族再統一,如果方便,也把格魯吉亞收回作為傀儡國。
理解普京的第二位參照者是斯大林,他是格魯吉亞人,卻是鐵桿的大俄羅斯帝國維護者,所以普京對斯大林的三個主義深刻認同:大俄羅斯沙文(霸權)主義、愛國主義、復仇主義。斯大林曾經是俄共中央負責民族事務的首領,然而在籌備成立蘇聯時,斯大林與列寧發生了民族政策的嚴重衝突。列寧深知如果對民族關係處理不當,即將成立的聯盟會麻煩不斷。
他主張給予非俄羅斯民族的共和國形式上的自治地位,與俄羅斯共和國同等權利。斯大林反對,主張把格魯吉亞等少數民族區域先納入俄羅斯共和國,然後再參加聯盟。
這樣一來,非俄羅斯民族區域就喪失了自治權。這當然激起反彈,斯大林委派到格魯吉亞去處理糾紛的副手說服不了該共和國首領,竟然動手打人,此事被告狀到列寧那裏,引起最高領袖的憤概。列寧斥責打人者像沙皇時代的殘暴警察,地道的大俄羅斯沙文主義行徑,繼而批評斯大林團隊:「大家知道,俄羅斯化的異族人在表現真正俄羅斯人的情緒方面總是做得過火。」此事成為列寧1922至1923年準備撤換斯大林總書記職務的三大理由之一,然而他很快去世了。斯大林繼而成為沙皇式的絕對專制者,其政策激發格魯吉亞民族的起義(詳閱《被篡改的列寧遺囑》)。斯大林的大俄羅斯沙文主義與普京的心態源於同樣的根子,普京2016年回答俄羅斯男孩的那句名言表露無遺:俄羅斯邊界no end無盡頭,你能看到多遠就多遠。
從意識形態層面看,斯大林推出愛國主義與共產主義是背道而馳。馬克思、恩格斯一直推崇國際主義,全世界共產主義運動的歌曲就是《國際歌》。
恩格斯晚年教導歐洲工人運動領導:如果法國與德國開戰,你們不應該站在本國政府一邊支持戰爭,而應該與對方國家的工人一起反戰,因為全世界工人階級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
納粹德國攻進蘇聯幾個月就摧毀了蘇聯歐洲部分的軍隊,眼看要戰敗,斯大林精明地看到,用保衛布爾什維克政權的紅色口號難以鼓動人民捨生忘死血拚強敵,於是改口號為保衛俄羅斯母親而戰。他把革命後坐牢的神父們放出來祈禱,把喀山聖母像請出來繞城一周,再請到莫斯科光耀,把革命後封閉的兩萬座教堂修道院開放,由大牧首召喚教徒們拯救俄羅斯。這種融合東正教的愛國主義,是斯大林作總體戰動員的法寶,普京作戰爭鼓動的精神武器也根源於此。
特朗普不明白怎能擺平
斯大林的復仇主義在二戰結尾時突出表現於他在歐洲要把1917年前後失去的沙皇俄國疆域(部分是波蘭領土)收回,在東方要報日俄之戰潰敗的恥辱。1945年9月2日斯大林報告:「1904年日俄戰爭中俄軍的失敗……遺下了我國莫大的污點。我國人民曾相信並期待着總有一天日本會被擊敗,這一污點是會消除的。我們這些老輩人等待這一天,整整等了40年,這一天到來了。今天,日本承認了自己是戰敗國」。1945年起,斯大林統治的蘇聯超過羅曼諾夫帝國版圖,那是普京念念不忘的偉業。蘇聯解體後的30年,是普京復仇主義發酵的歲月。他對格魯吉亞和烏克蘭的進攻、對白羅斯的嚴控,是復仇路上的堅定步伐。
普京戰爭意識形態的根子主要參照斯大林,他的夢想多半是斯大林帝業之光復,儘管本領遠不及斯大林。1920年代尾,俄羅斯宗教哲學家格奧爾吉.費多托夫在《論民族懺悔》中預言:如今用於建立無神的列寧主義國際的狂熱,「將要用於建立一個民族的、東正教的俄羅斯」。國際主義讓位於民族主義,無神論讓位於東正教,意識形態根子才堅如磐石。百年之後,這個預言在普京政權的作為上基本實現。
2022年2月俄烏剛開戰,有些俄羅斯人譴責普京好戰,國際上高度關注正義的本土力量能否制止戰爭。很快反戰人士或被嚴厲處置,或流亡海外。戰爭延續兩年多時,國際智庫探討:普京之後,能否有一個不同的俄羅斯?在戰爭逾三年的今天,我們還看不到此一跡象。普京好戰的根子如此深厚,特朗普遠未參透,他既不讀書又極端自信,以地產商作交易的心態來調和終戰,難上加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