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於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會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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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7日 星期日

大學數學教育

AI時代——大學數學教育不能只教學生得到答案

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進入校園後,最容易被看見的問題,是學生會否用它代做功課;更值得擔心的問題,卻是我們仍以「能否交出正確答案」衡量學習。當機器可以在數秒內寫出解題步驟,教育若仍把答案當作終點,考核自然會被工具掏空。

真正AI素養包括三種能力

早前寫過《瀕臨絕種數學家》,有相關的問題。賈博曾在美國的大學教授代數。課堂上真正顯示學生是否理解的,往往不是最後一行答案,而是他能否說明為何選擇某個變量、某一步變形需要什麼條件,及結果是否符合原題情境。學生偶爾算錯,並不可怕;更危險的是得到一個看似漂亮的答案,卻無能力判斷它是否荒謬。這正是AI時代數學教育應重新守住的核心。

香港正加快推動「全民AI」及數碼教育。這個方向有必要,惟「懂得用AI」不應只等於會輸入提示詞和整理輸出。真正的AI素養至少包括3種能力:把模糊問題轉化為可檢驗的問題;識別AI模型輸出所依賴的假設;在答案不可靠時提出反例或另作驗證。這些能力,恰好也是數學訓練最珍貴卻最容易在追求標準答案時被忽略的部分。

三項改革訓練學生

因此,三項改革可以訓練學生對課題的認識:

第一項改革應是把部分評核由「交答案」改為「解釋判斷」。學生可以用AI完成初稿,但必須在短時間口頭答辯裏解釋方法,回答教師臨時改動條件後結果如何變化。這不是要增加考試壓力,而是要區分理解與複製。即使AI寫出一份完美解答,學生若不能說明其中一個關鍵步驟,教師便知道學習尚未發生。

第二,課堂應增加「找錯」而非只有「做對」的任務。教師可提供一份混有合理步驟與細微錯誤的AI答案,要求學生找出錯誤、構建反例,並判斷錯誤會在什麼條件下放大。於金融、工程或醫療情境中,錯誤往往不是明顯的算術失誤,而是資料分佈改變、樣本帶有偏差,或AI模型把相關性誤認為因果。學會診斷錯誤,比再完成10道同類題目,更接近真實世界。

第三,院校應把評核分成清楚的兩類:一類容許並要求使用AI,重點是設定問題、驗證和反思;另一類則在沒有AI協助下檢查基本概念、計算能力與邏輯推理。全面禁止AI,既不現實,也會令學生失去學習如何負責任使用工具的機會;全面放任則會使教師無法知道學生究竟掌握了什麼。兩者並行,方能兼顧工具能力與獨立思考。

這也要求大學重新理解教師角色。教師不再只是答案的提供者,而更像推理過程的教練——追問假設、設計反例、要求學生比較不同方法的代價。相應地,院校需為教師提供時間和培訓,讓他們重寫題目、建立口試規則,並處理不同學科使用AI的界線,而不能只頒布一份統一的禁止或申報守則。

院校需重新理解教師角色

AI確實能夠降低取得答案的成本,但教育的價值從來不止是答案本身。當答案變得便宜,提出好問題、辨認壞答案及為判斷負責,便更昂貴,也更重要。倘香港希望培養的不止是AI使用者,而是能夠在AI環境中做出可靠決策的人才,就應從評核制度開始,不是讓學生證明「我有一個答案」,而是「我知道為什麼可以相信它」。

2026年9月15日 星期二

AI劇集

神劇跌落溝渠

內地2026年夏季最火爆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在第一季創下突破2.5億次播放成績後,虛擬女主角方桃子隨即爆紅,成為內地第一AI女星,有價有市。然而,在方桃子爆紅後,她曾為彩色隱形眼鏡拍廣告,並稱「戴了一天都很舒服」,隨即引發法律與倫理討論,因AI虛擬人根本沒有眼球,故屬於虛構使用經驗,最終導致該廣告下架。

劇情反智 人設崩塌

及至8月1日第二季正式上線,亦引發巨大口碑爭議與質素成疑。觀眾與影評人普遍認為,劇集劇情降智、女主角人設崩塌。第一季的方桃子是「清醒且堅韌」的職場逆襲者,拒絕潛規則,憑藉實力爭取資源。然而,在第二季的集數中,她卻輕易收留陌生親戚,甚至盲目替對方墊付費用。這種「觀音心」與毫無防備的妥協,被媒體批評為強行製造劇情,完全丟失了第一季的神髓。另外,AI畫面水準下滑。第一季爆紅的核心在於極致的「活人」細節,甚至保留了皮膚毛孔與細微瑕疵。可是網民觀看最新集數後,卻質疑因趕工或算法調整,導致AI生成痕跡變得非常明顯,生動度不足,人物表情十分僵硬,形成了詭異感覺。

正所謂成也AI、敗也AI,縱然擁有高科技,若然得過且過、粗製濫造,神劇都會變成爛劇。

AI志怪劇媲美警世文學

手搓式製作 瀏覽破億

近年AI科技大躍進下,生成式短劇大行其道,AI演員、AI場景、AI特效,配合一人全職包辦的創作者,以極低成本、極短時間製作,完美打殘傳統影視攝製。

別以為一人「手搓式」AI劇必定粗製濫造,近日便不約而同有兩套志怪劇一登場即爆紅。坊間評論《非妖哉》、《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劇情高質,深度探討人性貪婪醜惡,譏諷惡人比妖怪更可怕,如此警世作品,堪比《聊齋誌異》、《搜神記》文學經典。

AI技術日新月異,只要你能駕馭它,隨時變出創意戲法。現今受惠AI的強大功能,影視製作變得很簡單,為此出現了「手搓式」一詞,意指一人便可成軍,操控整個創作過程。說到底,最緊要有個創意大腦,設定人物、構想故事、特效畫面、音樂風格,集合大腦所思所想,運用AI便一鍵「手搓」成真。然而,聽過一電影人大唱反調,認為上佳作品必須集思廣益,若憑單打獨鬥,絕對難成經典。我倒不同意,創作本來就很個人,昔日無數經典詩詞歌賦,不就是一人創作的嗎?隨手拿出兩本經典志奇小說作例子,《聊齋誌異》、《搜神記》都是一人封神傑作。

文言短篇小說集《聊齋誌異》(簡稱《聊齋》),由清代作家蒲松齡獨力撰寫。他一生清苦,在科舉失意下,耗費數十年心血完成著作。書名「聊齋」源自他的書房名字,而「誌異」意指記錄各種怪事。全書講述狐仙、鬼怪、妖魔與神仙的奇聞軼事。小說表面是撰寫神鬼妖狐情節,實際則反映當時的社會黑暗、貪官污吏的殘暴,以及科舉制度的弊端。書中另一特色是狐仙與女鬼往往比人類更善良,帶出人性醜惡比妖怪更恐怖。

至於由東晉史學家干寶撰寫的志怪小說集《搜神記》,收錄約數百個故事。據說干寶因經歷父親的婢女死後復活、兄長氣絕復甦的靈異事件,因而對神道幽冥之事深信不疑。小說包含神仙術數、人鬼戀情、妖怪精靈、幽冥地府、還魂報應等,情節短小精悍,想像力極豐富。小說帶有迷信色彩,但同時保存大量民間傳說,反映當時社會風貌。

《非妖哉》諷網暴

雖說經典難以超越,但只要有才華實力,想創作堪比經典作品,絕對可以成真。近日兩套AI短劇一登場,隨即取得輿論高度評價,甚至讚譽為再世《聊齋誌異》、《搜神記》。

《非妖哉》由內地創作人「不吃榨菜」製作,從劇本、分鏡、畫面生成、剪輯、配音,全由他獨自完成。現時僅上線兩集:《啞女小荷》、《莽夫阿牛》,便在全網收奪一億次瀏覽量。《非妖哉》風格相當獨特,融合中國山水畫藝術與古典志怪小說,展現類似《聊齋》的幽暗神秘氛圍。

第一集《啞女小荷》圍繞「小荷」的啞巴女展開。在一個迷信的村落中,小荷因不會說話、流落青樓,常常被眾人私下議論。一次在青樓的衝突中,小荷被誘騙喝下有毒符水,死後更長出一頭怪異白髮。隨着種種誤解交織,開始流傳「小荷是妖精」,不懷好意的有心人,利用村民對妖的恐懼,煽動群眾大罵小荷,此集的核心是諷刺現今的網絡暴民。據「不吃榨菜」表示,這集落腳點在於「看見事實是一件很難的事」。在資訊爆炸或封閉環境,大眾往往不願探尋全貌,容易被網絡表象誤導。

第二集《莽夫阿牛》以「送子古畫」展開。原來此畫藏着恐怖真相——每逢深夜,買下畫作的富商、村民,可把畫中戴着腳鐐女子抽出,對其進行百般凌辱與強迫生育,隨後再把其關回畫中。另外,劇中道姑為了利益,利用欺騙手段把無辜稚童騙入另一畫中,當作商品轉賣給富商。阿牛發現了「畫中囚女」的黑暗真相後,決定賣掉自家豬隻,並購下這幅畫作,且放走畫中女子。本集「戴腳鐐女子被拉出生育」與「稚童被裝入畫中販賣」橋段,尖銳地控訴現實世界中非法囚禁、強迫生育、人口拐賣的滔天惡行。

裴令史控訴人禍

至於《我這一生最大的罪,是把人寫成了妖……》(簡稱《把人寫成了妖》)由創作人「青瓜蛋」製作,劇中靈異事件取材東晉干寶《搜神記》的荒誕事件。

在古時,每當出現「災異」現象,常被朝廷視作「妖道作祟」。劇中主角「裴令史」的職責,正是下鄉調查各地怪事,如果查出來自「人禍」,如官逼民反下百姓裝神弄鬼,朝廷就會殘酷鎮壓;如記錄為「妖異」事件,朝廷則歸咎天降異象,普通平民便能活下來。裴令史在調查中發現,所謂「吃人的妖怪」,全都是因暴政、徭役和饑荒而走投無路的難民所作,為了保護這些百姓免遭屠殺,他選擇隱瞞真相,以筆跡欺騙朝廷,把這些慘劇通通記入《妖異簿》中,這亦是片名「把人寫成了妖」的由來。

說到世上最惡的妖怪,是狐妖、蛇精,還是樹精、畫妖?古有《聊齋誌異》、《搜神記》,今有《把人寫成了妖》、《非妖哉》,不約而同認為,最惡的不是妖,是惡人。

2026年9月7日 星期一

依賴AI的後果

 接管人類思考與決策

過度依賴AI 恐淪科技奴隸

人類9400多年來都活在匱乏當中,直至工業革命後發明各種機器和科技,才踏入大量生產、「衣食足」的時代。人類每一個新發明,都使人萎縮或喪失一種技能,英裔美國哲學家和作家、紐約大學哲學和法學教授奎邁安東尼阿皮亞(Kwame Anthony Appiah,1954—)在The Age of De-skilling一書中稱之為「去技能化」,但當人類過度依賴 AI,甚至帶來「構成式去技能化」,人的「本質」就會萎縮甚至喪失。

柏拉圖在《斐德羅篇》(Phaedrus)記述,科技之神發明了文字、獻給國王,指有了文字保存知識,人會變得更聰明。國王反駁:「發明技術的人,並不等同於能評估該技術利弊的人。」有了文字,人的記憶力會衰退,言說質素下降,辯證能力萎縮,乃至吸收的知識多了,便以為自己博學;此所以蘇格拉底畢生述而不作。

國王說對的是,未有文字時,人類有的是口語文化,文字使人類進入書寫文化,兩種文化的差別,本文不述;錯的是,文字和書寫文化促進了文明的發展。換句話說,每一次的「去技能化」都提高了人類的生活水平。

去技能化喪失本質

舉例:有調查顯示,19名內窺鏡醫生得AI協助,為逾2000個病人做大型大腸鏡檢查,「腺瘤偵測率」(ADR)的確比純用人偵測提升了;3個月後,該19名醫生不用Al協助做大腸鏡檢查,ADR竟下降了6%。長此不用AI,內窺鏡醫生的偵測能力會否持續下降呢?未有進一步調查,無法確定。令人擔憂的是,有朝一日沒有Al協助,內窺鏡醫生會否難以準確偵測呢?若然,那AI有異常或出錯時,內窺鏡醫生能否發現呢?

Al帶來的並非過去簡單的「去技能化」,而是阿皮亞說的「構成式去技能化」(Constitutive de-skilling)。以往的工具:卷軸、書籍、報章、雜誌等等,改變了人類儲存記憶和知識的方法、思考和溝通的方式,但只增不減人類的思考、感知和想像的能力;Al不同,它不單儲存的資訊和知識遠比人類豐富,而且它還會介入我們的思考、創作和決策,影響我們對某件事情的判斷。當我們要AI協助,它不再是客體,而是主體,就如奴隸主把勞動和生產交付奴隸。阿皮亞還表示,當人類過度依賴AI,由AI「接管大部分思考」時,亞里士多德所說「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就會萎縮甚至喪失。

阿皮亞擔心,當人愈來愈「構成式去技能化」後,「這不單會改變我們如何工作,甚至會改變我們是個怎樣的人。」如今,人類有4個選擇:

一、與AI或機械人協作,但保持人類的技藝,快速和準確的配合Al;

二、當監控員,先由AI或機械人執行任務並做出決策,人在旁監督其運作,一旦發現AI或機械人異常、出現問題或錯誤時,迅速介入,解決及修正它,若未能糾正錯誤,後果可能比人出錯更嚴重。

三、當創新者。在AI或機械人沒有充分知識的領域,例如道德判斷或制定新法律時,人類就要發揮創意;AI不是另一個愛因斯坦或圖靈,尚須人類「跳出框框思考」提出新問題、新研究、新知識和發明新科技。

四、保存傳統匠人和藝術家的技巧。AI或機械人可以模仿梵高,但不會成為另一個梵高、荷洛維茲、希治閣或草間彌生,甚至不可能是另一個名廚。AI或機械人只可以令人生活更便利輕省,但人類要得到幸福,還需要文化、藝術、情與愛、精神生活乃至提升心靈境界,這些都不是AI可以提供。

守護判斷力想像力

阿皮亞指出,無論選擇做那類人,都必須守護「人之所以為人」的判斷力(Judgment)、想像力(Imagination)與理解力(Understanding)。人的判斷,並非純工具理性的計算成敗得失,還會作出道德和價值的抉擇;AI僅在已有資料框架內進行模式匹配,人具備打破成規、無中生有的想像力,以及構想新意念的能力;理解力指判斷一件事情意義的能力。人類要經常使用此3種力,才能成為AI的管理人(Steward),疏於或放棄使用此3種能力,其「本質」就會萎縮甚至喪失。

在人機協作的時代,資訊和計算能力爆炸,技能只會不斷貶值,職業再不能成為身份認同。人類若失去「知道什麼真正重要」(Know what matters)的能力,就會淪為科技的附庸乃至奴隸矣!

腐蝕知覺

美國調查顯示,愈來愈多學生使用生成式 AI 工具,解決課業問題;也愈來愈多老師,會用 AI 檢測工具,檢查學生作業是否有抄襲。然而專家警告,當老師過度依賴不準確的檢查結果,反而不相信學生,恐面臨師生關係惡化的風險。
英國AI倫理學家與法律專家,現為倫敦國王學院講座教授希爾維德拉克洛瓦(Sylvie Delacroix)警告,人類過度依賴LLM(大型語言模型)和AI分析問題、提出建議和決策,會帶來兩個嚴重後果:
一是「規範性思考」(Normative Thinking)能力衰退;
二是「知覺萎縮」(Perceptual Atrophy)。
「規範性思考」是指我們面對價值與道德抉擇時,會思考「我應該怎樣做」,然後作出判斷及決定,小事如應打機或溫習功課,大事如應否轉工或離婚,均需要「規範性思考」才做決定;知覺指我們通過視、聽、觸覺等感官,接收、組織和解讀大自然、社會環境以及他人的資訊的能力。
德拉克洛瓦將人類的「規範性思考」能力比喻為「規範肌」(Normative Muscles);我們日常生活中,無法避免使用「規範肌」,不然,我們就是俗語所謂「無腦」的人。當我們習慣了將分析、判斷、決策外判給LLM與AI的演算法時,便失去了鍛煉「規範肌」的機會,久而久之,導致「規範性思考」能力退化。
Al如何選取資料、分析、邏輯推理、得出結論,整個過程透明度低,令人不易檢測是否可信,亦難以反駁。此外,AI速度遠超人類,一兩分鐘已完成分析,給出單一、毫無歧義、邏輯嚴密的答案,乃至寫好一篇文章,人類無法匹敵乃至質疑,就容易如德拉克洛瓦說的「認知投降」(Cognitive Surrender),不假思索即完全相信了Al。久而久之,人放棄了自行求知,想得到什麼資訊便問Al。人一旦遇上一些不確定或前所未見的情況,如道德的兩難時,往往是人類發揮原創力與反省深思的契機。問AI,它給出的分析和答案,只會鏟除任何不確定性。久而久之,人類會「知覺萎縮」。
德拉克洛瓦指出,LLM和AI不單止帶來職場的「去技能化」,更腐蝕人類的「規範性思考」、知覺與創造力。

2026年8月24日 星期一

漫話AI

AI隨時打開鬼門關

「復活」逝者 恐延喪親之痛

8月26日是農曆七月十四,相傳鬼門關大開,亡魂重返陽間的日子。中國人傳統習俗,於節期祭祀遊魂野鬼、已故親人。

如果讓你在鬼節遇上已故親人,你會覺得驚嚇?還是覺得安慰?本博文並非鬼節講鬼故,而是引申出科技爭議——「AI復活親人」技術。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與深度學習技術,把逝者生前留下的碎片數據化,重構成可視、可聽,甚至可互動的「數位分身」。理論上,模擬死人復活技術已相當成熟,然而「用得其法」與否只是一線之差,最怕本想「安慰思親心靈」,反變成「愈見愈傷心」。

話說山東省一尋常家庭裏,年逾九旬的高齡母親,其子因車禍意外不幸離世。面對「白頭人送黑頭人」悲劇,全家陷入巨大悲痛,最棘手的是,老母親年事已高,且患有嚴重疾病。家庭成員一致認為,如老人家得知兒子不在人世,肯定無法承受此打擊。她的孫兒甚至直言:「如果奶奶知道了,她絕對活不過3個月。」為了保住老人家的性命,全家決定徹底隱瞞死訊。

隱瞞死訊報平安

為此家人以「兒子去外地出差」、「工作太忙」等藉口,一直搪塞他不能面見母親。然而,隨着時間過去數月,兒子始終沒回家,也沒有打電話來,心思細膩的母親開始起了疑心,並反覆追問。眼看「謊言快要被揭穿」,孫兒在極度焦慮下,輾轉找到正在研究「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技術的張澤偉幫忙。孫兒提供了父親生前的無數照片、日常生活影片,及帶有家鄉方言的語音錄音,懇求團隊協助復刻父親形象,向老人家「報平安」。

起初張澤偉對這委託很猶豫,因這本質上是在欺騙感情。當聽到那句「老人家活不過3個月」時,他感嘆「人命大於天」,終接下這個緊急任務。團隊利用深度學習進行了「形象與細節還原」——AI模型成功複製逝者的容貌與聲線,甚至連他說話時習慣身體稍微前傾的微表情與肢體動作完美保留;「即時互動機制」——由於老母親需要的是真實互動(並非只製作死板影片),故於往後的日子裏,在家庭成員配合下,可定期讓母親與「AI兒子」視訊通話。

隨後每一次母子通話時,母親滿懷愛意地對着手機熒幕噓寒問暖,展示親手烹調的紅燒肉,叮囑兒子外地天氣冷,必須添衣保暖;熒幕另一端的「AI兒子」總是神情溫柔、對答如流地回應,並承諾「在外面賺夠錢後,就回家盡孝」。這個由AI演算法編織的視訊電話,在長達一年多裏完全沒露出破綻,成功地瞞過了老母親,成為她的精神寄託。

「南京超級頭腦信息技術有限責任公司」(簡稱「超級頭腦」)成立於2024年,總部位於江蘇南京,是一所軟體與資訊技術服務企業。該公司正是由九十後創業者張澤偉創立,現時企業以利用AI技術「復活逝者」及打造互動式數位生命而聞名。

上述老母親案例與產業鏈誕生,於2026年初被媒體陸續曝光後,立刻衝上網絡熱搜。張澤偉接受「荔枝新聞」等媒體採訪時,引用當時熱門殯葬題材電影《破.地獄》(2024)的觀念,形容自己雖像個「騙人感情的騙子」,但他強調,「技術真正要安撫與超度的,其實是在世的親人。」

被困不健康狀態

針對「AI復活親人」這類悲傷科技(Grief Tech),內地、外國多位權威心理學家與生死學專家皆提出深刻觀點。他們普遍認為,雖然科技能提供「即時慰藉」,但也可把生者困在不健康的「哀痛停滯」(Grief Limbo)狀態,中斷或延遲了真正的悲傷療癒歷程。

北京聯合大學師範學院心理學系副教授、哀傷諮詢專家何麗副教授,在評論一宗「失獨父母利用AI復活兒子」的現象時指出,這類技術核心在於生者如何面對和化解哀傷。首先從「積極面」看,是「愛的延伸與轉化」,從「永續時間觀」來看,親人離世後,生者可透過虛擬數字人「換一種方式繼續愛他」,把強烈悲痛轉化為永恒的愛與記憶留存;其次從「風險面」而言,則是「過度依賴與抗拒現實」。何麗提醒,製作虛擬數字AI亡者時,本質上是生者對「死亡和分離痛苦」的抗拒與抵制,最重要是生者必須學會轉化悲傷,而不是一味地逃避現實。

美國孟菲斯大學心理學教授、悲傷治療權威Robert A. Neimeyer,是當代哀傷心理學「意義重建模式」(Meaning Reconstruction)創始人。雖然他未直接針對特定中國公司作出評論,但他對悲傷原理有明確的理論指引。健康療癒的關鍵在於「重建意義」,即健康的哀悼需經歷「理解失落」、「尋獲益處」,以及「改變認同」三個階段。言下之意,如果家屬使用AI只為了「假裝親人沒死」或「逃避失去真相」,這將會中斷生者重建生命意義的歷程。AI必須定位成「協助道別或整理思緒的工具」,而不是親人關係的「無限續約」。

隨着科技發達,復活死人的爭議,肯定愈鬧愈大。受親人所託復活故人,也許只屬家屬的私事,若關係大眾偶像、名人,或許帶來更多連鎖傷害。早前網絡流傳的「AI復活李玟」影片,全數屬於自媒體博主未經授權的擅自製作。李玟家人與經理公司對此完全不知情,也從未給予任何形式的授權製作。其後家屬發出律師信要求下架,否則依法追究法律責任。事件不但令家屬受到害傷,亦有粉絲深感偶像被冒犯。

AI模擬死人復活技術,到底是助人延續對親人之愛,還是無限伸延喪親之痛,值得反思。

偶像「AI回春」熱

現代AI科技大躍進下,復活已故藝人的爭議,涉及親人意願、肖像版權、破壞經典等問題,肯定惹來熱議。相反,如果藝人未曾離世,只是年華老去而已,那就易辦事得多,只要當事人首肯,即可透過AI回春登場。

近年中外都不乏昔日偶像投身AI回春演出。近日香港一智能貸款平台便邀請了陳冠希擔任2026至2027年度品牌代言人,並推出以「時間.金錢,一步兼得!」作廣告主題。此廣告運用了「AI Reborn」技術,把年輕時、處於顏值巔峰的陳冠希重現熒幕。影片內「2000年代桀驁不馴的Edison」,與「2026年從容沉穩的成熟型格Edison」同場出現,展開跨越時空的自我對話,從而傳達廣告訊息。

至於西方例子更多不勝數。瑞典傳奇流行樂團ABBA,由二男二女成員組成,於1972年成軍後,憑藉輕快旋律與華麗造型紅遍全球,是世界音樂史上最成功的樂團之一。直至1982年樂隊宣布解散。不過,ABBA在2021年驚喜宣布復出,除推出全新專輯,更舉辦了演唱會。此乃一次革命性演唱會——ABBA Voyage,最大特色是4位團員並未親自登台,而是由光影特效團隊花費多年、動員數百人,把一眾成員年輕時期容貌打造成數位化身,結合現場真人樂團與投影技術共同演出,一度引來全球熱話。

生成仿新歌

ABBA官方授權經典復出外,世界各地粉絲也熱中重構。近年網絡上便有不少由AI生成的仿ABBA新曲,AI透過模仿樂隊曲風,創作不少熱門的歌曲。ABBA粉絲「餓新歌」的話?不妨找來一聽,一慰相思之苦。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AI教育的授人以漁

教育局今年6 月先以《中小學數字教育發展藍圖》定出方向,再在7 月推出《小學資訊與創新科技課程框架:「人工智能初探」範疇(試行版)》,為小學的人工智能(AI)教育建立起點,並與《中小學人工智能素養學習架構》銜接,讓AI學習由小學延伸至初中及高中。可見,香港已有政策框架,方向與時並進。未來的關鍵,是建立既重創新又重倫理的路徑圖,令AI成為教育助力。

人工智能 科技向善

要走好這條路,先要看清政策理念。事實上,香港AI教育方向已相當清晰,以「AI for all」作為理念,使AI素養逐步覆蓋中小學不同學段。近日當局推出的「AI 初探」,更進一步把AI教育延伸至小學階段,令學校可按年級循序漸進地安排學生接觸AI。這框架覆蓋小二至小六,內容由認識AI、理解基本運作概念,延伸至應用實踐與反思態度。小二、小三以接觸和體驗為主,小四起學習辨別AI生成內容,小五、小六則逐步走向自主提示與完成任務,為初中及高中的深入學習打下基礎。

學生於小學階段已建立穩固根基,升中後便能更自然地進入數據、算法、應用與風險管理等較深層次內容。值得注意之處是,透過在基礎教育循序漸進地建立學生的AI 素養,便能夠有效加強對AI的基本理解、判斷能力與倫理意識。

價值教育 以人為本

香港AI教育強調價值教育、慎用態度與人機協作。原因在於,AI進入校園最容易引發的正是價值問題,包括學術誠信、思維外判、資料私隱、數據偏見、「AI幻覺」,及不當使用內容的風險。現時,雖未有教育版生成式 AI使用指南,但課題「人工智能的局限」及「善用人工智能」已具備相當完整規範。教育的核心,是培養學生成為有判斷力、有責任感、能夠面對科技變化的人。對香港而言, AI 教育若失去價值導向,便容易走向工具主義。倘能夠守住價值底線,AI便可以成為培養創新能力與公民責任的契機。

這些理念並非紙上談兵。在教育界的公開分享裏,已有小學把AI聊天機械人引入數學課堂,利用chatbot就數學主題為學生提供逐步提示、即時回饋和解題方法;教師則要求學生比較AI答案與自身答案,判斷其是否合理。這種設計,把AI 視為練習與反思工具,讓學生從中體驗AI算力雖強但會出錯,再連結到「AI初探」中的「AI的局限」及「AI幻覺」學習重點。

立足本港之餘,亦不妨借鏡良好經驗。內地由教育部牽頭,先後發布《中小學人工智能通識教育指南(2025年版)》、《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 年版)》,並於今年4月印發《「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把AI 教育明確納入國家教育現代化與創新人才戰略。

與香港相比,內地更強調制度管理與技術監管,例如明確年齡限制、使用工具及評估風險機制;香港則以教師專業判斷與校本管理為主。現時內地的智慧校園,課堂表現、課後作業以至體能健康數據,均在同一平台整合,教師可透過AI分析學生於不同科目的學習情况,設計個別化教學與優化方案,體現「AI+教育」於數據層面的深度賦能。反觀香港不少學校,仍然數據碎片化,各科用不同平台,難以形成完整的學生學習檔案。

完善配套 多管齊下

展望未來,香港可憑藉靈活制度及健全課程,多管齊下完善AI 教育——於課程層面,建立更清晰的跨學段銜接,並制訂「教育版生成式AI 使用指南」,讓學校有所依循;就教師專業發展,將AI素養納入職前培訓及在職進修培訓階梯,並鼓勵學校設立AI教育統籌人員,帶動學習圈;家校合作上,制訂校本應用指引,加強家校溝通,讓家長理解子女使用AI的原則與界線;行政管理上,由政府和企業牽頭推動教育雲平台及跨區協作,整合學習數據,以解決數據碎片化,同時建立風險管理、保護數據與評估成效框架,定期檢視試行課程的實施成效,適時優化。

歸根結柢,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對學校而言,重點不是使用AI與否,而是AI如何服務學習;對學生而言,不是使用多少工具,而是更懂得價值判斷、更負責任地運用科技。這正是教育改革的真正意義。 

2026年8月8日 星期六

焚書坑儒

AI焚書了 離「坑儒」還遠嗎?

讀着中國歷史長大的人,大都聽過「焚書坑儒」的典故,象徵權力對知識與知識人的壓制,也提醒後世,必須對不受約束的權力保持警惕。正如薩依德所言,知識分子的天職,是在權力面前講真話。然而,時至今日,能夠「焚書」的不僅是權力,資本同樣可能作惡,甚至同時具有「焚書」與「坑人」的威力。兩年前出現Anthropic「焚書」行動,即其「巴拿馬計劃」Project Panama,涉及批量購買和破壞性掃描數百萬冊實體書籍,掃描完成後即將原書粉碎銷毀。這一行動引起了廣泛的輿論和法律關注,因為它涉及到對著作財產的侵犯和對文化遺產的破壞。近日法院裁定,企業合法購得紙質書後進行破壞性掃描並銷毀原件,屬於「合理使用」。然而,這一做法引發了對於知識權和文化遺產的深刻思考,並可能對未來的科技和文化發展產生影響。

AI本身只是一門技術,可用於提高效率,究竟為益還是為禍,取決於社會制度的設計。目前AI企業間的競爭,已演化出「焚書」行為,未來國家與企業為爭奪AI領先地位,還需要耗用多少社會資源,以至犧牲人民福祉,都值得警惕。

「巴拿馬計劃」暗渡陳倉

把時間撥回約兩年前,AI發展如火如荼,Anthropic啟動了一個內部代號為「巴拿馬計劃」的項目。這個代號充滿隱喻,巴拿馬運河讓船隻不再繞行南美洲,連接太平洋與大西洋;「巴拿馬計劃」同樣企圖為AI公司開闢一條捷徑,不逐一與出版社談判,也不逐一向作者取得授權,而是大規模購入市面上的實體書。

Anthropic為此聘請曾負責Google圖書合作夥伴事務的資深人士,任務簡單直接:取得盡可能多的書籍。公司大量購入實體書,用機器裁去書脊,將散頁送入高速掃描器,逐頁數位化,掃描完成後,原書便送去銷毀。根據訴訟解封的內部文件,公司刻意使用內部代號,也不希望外界知道計劃內容。顯然,自稱要確保AI「與人類價值觀保持一致,確保有益、無害、誠實」的Anthropic,亦知道該項目「有用、有害、邪惡」,並不光彩,刻意保持低調和保密,宛如諜戰般的秘密項目。

更教人吃驚的是,Anthropic的「焚書」行為並未被法院認定違法,法院認為逐本把合法購買的實體書轉換成數碼副本,可以構成合理使用。真正令Anthropic付出15億美元代價的,是公司涉嫌從LibGen等盜版來源取得逾700萬冊電子書。換句話說,法院認定的侵權風險,不是銷毀書籍本身,而是使用沒有合法取得的盜版檔案。合法購買後銷毀,反而獲得了法律保護。

近期的報道顯示,市面上已經出現專門為AI公司提供大宗採購服務的中介機構,部分交易規模可達數十萬以至上百萬冊,並為委託的AI公司保密身份。這類機構甚至建議客戶將這種行為稱作「數碼保存」,以規避負面觀感。與此同時,有報道指出,部分舊書、絕版書,甚至難以補購的罕見版本一旦捲入其中,一旦銷毀便永久消失,無法復原。Anthropic「焚書」被廣泛報道後,即使在AI業界也引起爭議,馬斯克其後在社媒X表示,「已經要求SpaceXAI團隊保存圖書館中所有珍貴的書籍,並採用無損掃描方式,從而避免破壞書脊。」

AI軍備競賽恐導向世界大戰

回望歷史,各國政府與AI企業之間的競爭,某種程度上與冷戰時期的軍備競賽具有相似邏輯。當年美、蘇兩國把大量資源投入核武與太空技術,如今各國政府與科技巨頭則把資本、人才與能源,源源不絕地投入AI模型的訓練與算力建設。技術不同,底層邏輯卻頗為相似,動員愈來愈多公共與私人資源,賭一個未來。

然而,AI淘汰舊行業的速度,遠比創造新就業的速度要快,在舊崗位成片消失之際,新職位卻曙光未現。支撐眾多AI企業高估值的因素,除了業績,更多是對未來的想像與憧憬。近期AI相關股份在多地市場出現股價調整,也反映市場開始重新審視AI目前創造的實際價值。

近二十年來,以互聯網科技為代表的新經濟,均採取高速擴張、延後盈利的模式,先搶佔市場份額,以不斷擴張的市場份額換取高估值,哪怕持續虧損也在所不惜,直到「贏者全拿」(winner takes all)。AI產業也正在重複類似路徑。

但這次與眾不同,AI在未來確實是全面覆蓋的產業,無所不包,因此國家之間的比併,將持續吞噬能源、資金與人才。而且AI企業之間的競爭長期持續,國家與企業為保持領先優勢,又勢必將大部分收益迅即再投資到產業當中。因此,雖然創造了財富,但社會能否從中取得足夠的稅收、就業與公共利益,並非自然而然。而「贏者全拿」是否真正到來,仍是未知之數。

最悲觀的結果,可能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全球軍備競賽,各國花費巨大資源建立武裝到牙齒的武力,最後因已投入高昂成本,需要實際應用、向國民交代的誘惑,導向世界大戰。目前AI應用在軍事上愈加普及,例如彼得.蒂爾共同創辦的Palantir正是美國用以委內瑞拉、伊朗斬首行動的重要助力。

AI軍備競賽將伊於胡底,無人能知。另一方面,AI固然有「坑人」之危,更深層隱患卻可能是現代版的「坑儒」。AI技術本身也存在不少尚未解決的缺陷,「幻覺」問題就是其中之一,AI模型有時會一本正經地生成看似合理、實則錯誤甚至完全虛構的資訊,倘若使用者未加查證便直接採信,便可能造成實際損害。例如,2024年就有加拿大航空的AI客服,因為錯誤告訴乘客,可以在完成旅程後追溯申請喪親優惠票價的退款,乘客按指示購買全價機票,事後申請退款卻遭拒絕,審裁處最終裁定,企業不能以AI是獨立系統為由推卸責任,仍須為網站提供的錯誤資訊負責。

近年AI模型的準確度雖有所改善,但可靠程度仍未足以令人完全放心。另一方面,AI模型在公共議題上出現偏差,影響範圍往往更加廣泛。2025年5月,馬斯克旗下xAI公司開發的聊天機械人Grok,一度對使用者的提問給出質疑納粹大屠殺600萬猶太死難者的歷史共識,甚至稱這場種族滅絕的死亡人數存在「學術爭議」。這些回應透過X平台快速傳播,引發社會嘩然,事件其後被歸因於未經授權的程式修改,公司於隔日緊急修正,並表示將強化防護機制,避免類似情況再度發生。這類案例說明,AI一旦在敏感議題上出現偏差,錯誤資訊往往能夠以極快的速度觸及大量使用者,造成大規模輿論風波。

除了網絡語境中戲稱的「坑人」,也就是廣東話所說的「靠害」,AI真正令人擔心的,是可能扼殺年輕人發展的機會。AI加速普及後,不少企業開始削減初級職位,即便是美國名校如哈佛、麻省理工畢業的軟件開發師,在當今也不容易找到工作。企業把更多資源投放到AI應用上,把原本交由初級員工處理的工作,改由少數資深員工配合模型完成,短期內固然降本增效。然而,任何人才都需要在實際工作中逐步成長,削減初級職位或許能收一時之效,但長遠而言,企業也會逐漸喪失造血能力,在現有資深員工老去後,就無以為繼。

毋須背負罵名 只需付律師費

AI一方面獲得巨量社會資源,另一方面以飛快速度淘汰舊有崗位,卻未必按比例創造足夠的新入口。同時,AI企業與其社會影響力相應的道德責任、法律規範和公共監督仍未成熟。

回顧人類文明歷史,技術進步並不必然帶來更美好的生活,十八、十九世紀工業革命推動生產力飛躍之時,倫敦變成「霧都」,唐寧街10號原本的黃磚,也被長年煙霧與污染熏得漆黑,大量工人在惡劣環境下承受工傷、疾病與超時勞動,難以公平分享經濟增長的成果。直到工運、社會主義思潮、公共衛生改革與勞工立法逐步興起,勞動條件才逐步改善。

古代焚書,靠的是政令與刀劍;如今焚書,靠的可能是資本、掃描器與法院判決。手段換了,對文化價值的漠視卻未必改變。過去的統治者要背負千年罵名,如今的企業只要付得起律師費與和解金,便可繼續講述AI改善人類生活的美好故事。

面對AI這個「第四次工業革命」時,我們還需要保留工業革命留下的歷史警惕,既擁抱技術發展,亦要確保技術真正用於改善大多數人的福祉。

只希望後世閱讀這段歷史時,莫再替AI說什麼「焚書事業待商量」的鬼話,但願「夜半橋邊呼孺子,人間猶有未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