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仔茶

天氣一轉涼，即作病。廣東話的「作病」很有趣，「作」字既像虛構，又有現在進行式的意味：未病，但好可能就要病。而在這種不上不下、喉嚨微癢、身體開始遲鈍的狀態，我都會立刻沖一杯盒仔茶。

藥房裏，其實不只有一個牌子的盒仔茶，但我從小到大喝的，始終只有「源吉林萬應甘和茶」。它是非遺廣東所說的源吉林甘和茶，俗稱「盒仔茶」。

據記載，源吉林甘和茶是佛山最著名的中成藥茶劑之一，其配方始於清光緒十八年（1892年），為廣東鶴山霄鄉人源吉蓀與其兩個兒子創建，定名為「流澤堂源吉林」，其後逐漸專營源吉林甘和茶。清末民初，源吉林甘和茶曾一度行銷廣東、廣西、福建、湖南、雲南、上海、港澳及東南亞等地。

據說清光緒戊戌年春夏之交，嶺南一帶疫症流行，源氏族人把自家配製的茶藥送予街坊，讓人一碗一碗地喝下去，病情竟逐漸平復。其後，南海獅山孔敬慎堂的父老立匾相贈，上書「甘露和風」，形容它「立起沉痾，百發百中，救治多人」，「甘和茶」之名，便這樣流傳下來。

源吉林萬應甘和茶以紙盒包裝，於是又稱為「盒仔茶」。它屬於綜合藥茶，可清感冒、解暑、清熱、和解酒氣，喝法不拘一格，若嫌寒涼，加幾片薑同泡即可。它的效力，來自一套極為緩慢的製法，又是源氏多年來依循的祖方，將二十八味藥材連同青毛茶葉煮成藥汁，再以「九蒸九曬」製成。

不過，盒仔茶最吸引我的，未必是它的藥效，而是那個包裝。那來自舊式活版印刷銅模的設計，字體端正而帶點倔強，紅紙、黑字、簡單構圖。那是一種屬於清末民初的視覺語言，在今天的貨架上，幾乎絕跡。

有一次，我經過上環蘇杭街一一二號的源吉林店，打算買兩盒盒仔茶。店面以朱紅色為主調，是一座超過百年歷史的唐樓。未入門，已先聞到淡淡的涼茶香。踏進店內，映入眼簾的是古秤、瓷茶杯、老式木櫃。門口貼着一張寫上「免費贈飲」的海報，旁邊放着鐵壺與紙杯，每天新鮮煲好的甘和茶，任由客人、路人、街坊自行斟飲。

我看見苦力大哥、中年婦人、老先生，路過時跟店員點點頭，便自然地走進來倒一杯茶，寒暄兩句，又各自上路。那一刻，我置身百年老店，提着手上那個老舊設計的紙盒，真切地感受到一種穿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