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於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會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2023年4月21日 星期五

金像獎

上星期日是電影界盛事《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顯示香港頒獎活動完全復常,一、實體;二、回到尖沙咀文化中心舉行;三、提名電影恢復至一個年度即「2022年」(去年頒獎禮將2020至2021年上映電影合併提名),雖只有33齣港片,但重新出發的意義,比一切重要。

本屆「終身成就獎」得主是修哥胡楓,應是獎項成立以來,最高齡得獎者,恭喜修哥之餘,很欣賞他風趣幽默的致謝詞,91歲修哥獲頒終身成就獎, 一身白馬王子Look的他上台時,全場起立拍掌,修哥說︰「紅館掌聲令我好興奮,這裏的掌聲令我好感動,請坐。感動是因掌聲來自電影的精英。」他說21歲加入影圈,至今70年,創了一個無人能打破的紀錄,就是跟所有粵語片女主角都合作過。修哥表示在名利圈不爭,曾令朋友擔心,但有麝自然香,「粵語片式微無主角做,再做的話一定做配角,正當我這樣想,太太點醒了我,她說主角是名銜,自己喜歡做就做,我就繼續做下去,入了電視圈做得好開心,還收了16個契仔、契女」。修哥從薛家燕手中接過獎座說︰「估唔到咁重,張家輝話『契爺,這個獎早該頒畀你』,我話所有嘢都要順序,我『序』有應得。」惹全場爆笑。之後修哥風騷唱張學友金曲︰「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兒也謝了。 」之後又曬舞功,在台上跳cha cha。修哥返回後台接受訪問,稱終身成就獎並不代表結束,仍繼續向前。

「專業精神獎」則屬於羅卡和石琪,好事成雙。由七十年代至今,兩位評論界前輩,一直從未停步,為後輩作了最佳模範,確實至名歸,恭喜卡叔和石琪之餘,亦喜見金像獎重視文化評論界。記得導演陳可辛跟我說過,沒有電影評論,電影仍未算完成,此言甚是。

2022年是港片轉勢之年,這次頒獎禮如何能表現這特徵呢?期望能新舊兼容,資深和新晉從業員,能同受肯定和鼓勵,兩不偏重。

今年對《金像獎》最大衝擊,必是《給十九歲的我》退選風波。大會已明言沒退選機制,意味提名名單公布後,便交由選民決定,一切合情合理。

話說回頭,《給十九歲的我》製作過程雖惹爭議,也不能因此將攝製者努力、這十年紀錄、女孩們與香港變化,一筆勾銷,這是香港電影文化巨大損失,最終《給十九歲的我》獲得最佳電影,圓了張婉婷之夢。

今屆各項大獎,競爭激烈,新人輩出,刺激萬分,尤其新導演、男女主角及男女配角等獎項,必然是焦點。

2023年4月20日 星期四

宇宙探索編輯部

TVB近期播放電視劇《三體》,覺得導演和演員都很賣力,我很欣賞。上個月《三體》導演楊磊在香港參加FILMART時,提到希望今後科幻電影不再只是西方的太空歌劇和賽博朋克,他希望中國的科幻影視作品能夠走出一條自己全新的路,一種建立在現實主義基礎上的科幻之路。

近來我偷閒去深圳看了正在內地上映的科幻電影《宇宙探索編輯部》,這正是楊磊所說的,建立在現實基礎上的軟科幻電影。這部電影早在前年平遙電影節上就以五分的滿分成績在當時口碑爆棚,並拿下影展大獎,我對此有耳聞,今次一睹果然不負所望。電影用詩一般的鏡頭語言,借鑒《西遊記》師徒四人西天取經的故事結構,講述了幾個「精神病人」在現實世界裏追尋和探索宇宙外星世界的故事。

看完電影後,我不由地發出了「一鍵查詢精神狀態」(內地流行語,意為詢問對方「精神狀態還好嗎」)的感嘆。電影將劇作落點於社會某個層面上精神狀態的展現,不僅主角群體都存在醫學意義上的精神問題,影片在整體環境氛圍的構建中也都展現出一種無處不在的精神失常感,無論是剪輯當中不斷地跳接,抑或是大量的主觀鏡頭、不斷突破第四堵牆的人物講述……都像一首零散的現代詩,亂而有序。

作為新人導演孔大山的第一部長片,也是今年的一部年度焦點之作,從技術層面而言,《宇宙探索編輯部》的影像技巧十分純熟,甚至堪稱老辣,電影雖被討論其鏡頭語言是否存在其他電影的影子過多的問題,但總體可謂與故事本身渾然一體,十分流暢。其貫穿始終的曖昧不明、隱晦不清的情緒,同主角的行動路線一起,鋪排成一篇連接城市、鄉村、山野、太空的探索精神家園的現代主義之歌 .

    宇宙的有趣,有人很在意

    有些電影天生自帶光環,比如《宇宙探索編輯部》。

接連斬獲費穆榮譽最佳影片、藏龍單元最受歡迎影片等四項大獎; 兩年前,導演孔大山憑藉此片,登頂「平遙之夜」,成為國內新導演群體中一顆閃耀的新星。 作為21年平遙電影節和去年北影節展映的口碑王者,《宇宙探索編輯部》的名字在影迷口口相傳和發酵中醞釀出了巨大的期待值。

映前,《宇宙探索編輯部》在豆瓣上的想看使用者一度超過了18萬,目前,豆瓣評分依然在8.6。 但似乎,口碑僅限於文藝片愛好者們。 截止4月3日,影片累計票房1776萬,在一眾好評中,出現了類似婁燁導演作品上映時總會有的評論——暈,獨特的手持風格帶來的負面影響。

這一切和多年之前孔大山在短片《法制未來時》中對文藝片的調侃:“文藝片悶死人了”、“沉迷自我表達”對號入座。

“電視雪花是宇宙的餘暉”

荒誕是電影的基調,不僅僅體現在故事過程中,作為一部科幻作品,《宇宙探索編輯部》的故事底色卻帶有十足的現實意味。 

中年獨居,窮困潦倒的男主角唐志軍,是一本瀕臨倒閉、後來也確實倒閉了的名為《宇宙探索》的科幻雜誌主編。 他並不是科學家,但幾十年如一日地癡迷於地外文明,相信有外星人的存在,相信人類可以接收到來自未知文明的訊息,按照大眾的理解,這是“民科”。

唐志軍意外地發現了宇宙洩露的某個「天機」,於是他跟編輯部大姐秦彩蓉、外星研究愛好者那日蘇,一路前往西南,匯合了同為外星文明愛好者的網友曉曉,還意外在西南結識了神秘少年孫一通,共同踏上找尋外星人的未知旅途。

但正如這部電影的英文名「journey to zhe west」,唐志軍實際上是唐三藏,孫一通是孫悟空,永遠背著所有行李的那日蘇是沙僧,最後時刻加入的少女是白龍馬,而大大咧咧總是賴在地上不願意走的,除了豬八戒,又還有誰?

是的,還是《西遊記》。 作為東方古典文學史上最為經典的公路文,《西遊記》本身就是一種隱喻。

正如唐僧取經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最終手一抖經書掉進大海,《宇宙探索編輯部》的旅途,也並沒有找到外星人。

上窮碧落下黃泉,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執著於問題的答案。 最終,唐獨自一人進入深山,原本尋找外星文明的目的開始逐漸模糊,人本身的疑問逐漸浮出水面——唐志軍的心結在女兒臨終前的簡訊:我們人類存在於宇宙里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在旅途的末尾,唐志軍在鄉野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並實現了自我和解。 他騎在驢上揮舞著胡蘿蔔。 在驢子脖子上套一根胡蘿蔔,是燒鳥村的習俗,為了讓驢有圍著磨轉的動力。 作為驢子來說,要吃胡蘿蔔,就必須一直往前跑,這是生存的意義。

顯然,這是一部導演個人色彩十分濃厚的作品。 喜劇氣質鮮明的90s科教片跳剪,大量偽紀錄片手持攝影和人物採訪片段,以及偶爾閃出的風光片、驚悚片氣質讓人聯想到cult片。

沒有宏大的宇宙場面,沒有高端的科技,只有頭上戴著的鋁鍋,老舊的信號檢測器以及被稱作宇宙餘暉的電視雪花點。 除此之外,手持特寫鏡頭,不僅能夠清晰看到人物臉部的鬍鬚和油光,也能帶來特殊的沉浸感。

然而對於影廳前排的觀眾來說,本片「沉浸式」的觀影體驗就不是那麼友好:大量的跟拍晃動鏡頭,使得前排的觀眾非常容易產生目眩效果。 《宇宙探索編輯部》也因為頭暈爬上了熱搜,儘管導演孔大山在跑路演的時候專門向前排的觀眾道了歉,並建議大家後續觀影時盡量選擇中後排的座位。

終究,影片的氣質還是和“觀影門檻”四個字撇不清關係。 上映4天票房不超過2000萬的成績也證明了市場的答案,這註定是個屬於少數人的故事。

幻想的電波

一部分人對這部影片的興趣來源於影片跟郭帆千絲萬縷的聯繫。 影片的出品方是郭帆影業,監製是郭帆和王紅衛,郭帆本人甚至在影片中客串《流浪的球》的導演。

《宇宙探索編輯部》卻是完完全全不同於《流浪地球》的另一個方向,這裡沒有未來,不談科技,甚至也沒有大場面,宇宙作為共同期待的一場幻夢,卻從未展露自己的真面貌。 甚至,他帶有濃厚的鄉土氣息,卻依然被歸類到科幻的範疇里。

相比影片宣傳的“腦洞大開”,影片的想像力實際上並沒有跳脫到讓人耳目一新的程度。 在軟科幻的標籤內里,還是公路片精神,並非實事求是地對太空和地外文明探索,而是堅持對人類自身存在的反問,這也是為什麼影片始終圍繞著鄉土風光來展現。

狹窄的洞穴與火焰,借蘑菇致幻呈現的超現實畫面,《群鳥》一般具有視覺衝擊力的“石獅落滿麻雀”和“鳥群飛出洞穴”場景,人際關係側寫,強調科學解釋卻依舊描寫各色人群對“石獅失珠”神蹟的朝拜與精神寄寓......

超現實,但依然沒有跳脫人類文明。

《宇宙探索編輯部》有一句宣傳語是——探索中國科幻電影的另外一種可能性。 但不管是哪種科幻片,最終還是要回歸人類情感。 電影結束,讓大部分觀眾回味無窮的,依舊還是劇中人的情感。

2023是復甦的一年,這句話像一句咒語一樣縈繞在所有行業頭上。

以電影行業為例。 從春節檔開始,所有的電影的票房口碑等各項成績都被反覆審閱。 然而,kk認為,真正的行業復甦,並不是票房成績相較前三年的數據直觀對比下的結果,數據是冰冷的,受到環境的客觀影響。 但電影愛好者對電影的愛並不會因為時空轉移而熄滅,他們等待的復甦,正是更多像《宇宙探索編輯部》這樣的電影回到螢幕,填滿檔期。

也許小眾,也許荒誕,但卻是直抵人心的表達,一旦對上腦電波,就會發出強烈的共震,並串聯起之前在文藝中產生過類似的共鳴——有人想到《完美的一天》,有人想到《大佛普拉斯》,有人想到《大世界扭蛋機》。 私人表達對應私人體驗,無可取代。

2023年4月19日 星期三

種族民主

早前談民主,在西方大國眼中的民主當然是好事。表面上看,是人民為主,問題是,誰為人民?西方民主多是少數服從多數,以選舉等機制下多數決定。然而,多數決定是怎樣的多數,50.1%比49.9%,二者差別便應是零和遊戲嗎?勝者全取?今天的多數可能不是明天的多數,多數只存在於一定有限的時空,可是國家社會、政治、經濟卻是長期存在。

選舉勝敗說得好聽是政權輪替,說得不好聽是不停顛覆。沒有穩定長期的發展,短期主義助長政治投機、民粹主義。制度反覆,社會分裂,政經不穩,怎樣發展?後者在西方的解決方法,一是比例選舉制替代小選區單席,好處是保衞少數,不好的地方卻是政治容易碎片化,政黨眾多,各有支持,互不相讓,難組穩定的政府、推行穩定的政策,決策更形短期化,且容易政治癱瘓。

另一是採協商民主,在制度上設計成不同族群或階級的精英代表獲分配政權權力的不同比例,在固定比例內容許競爭和選舉,但不能改變分配比例。這屬於民主之前的協商,協商局限民主。最為人稱頌的是歐盟的一票否決決策制度,而應屬失敗的是馬來西亞的族群共治。

由於西方鼓吹的民主倚仗普選,故此,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是極力反對協商民主。民主成為只有多數主義的民主與比例代表制的民主,可就是這兩個普選為基礎的民主選舉制,還未能解決劣化為種族民主的傾向。法國大革命是法國人民的革命,美國獨立革命是歐洲殖民者反英國的革命,不包括美洲原居民與黑奴,不是社會上所有民眾的民主。殖民主義時代,包括以奴隸制與殖民主義為根基的美國,都只是種族民主,與西方傳統的希臘城邦(雅典模式)和羅馬共和國的政治權力結構一樣,少數公民有選舉的民主權,廣大的奴隸與被佔領人民沒有民主。這種種族民主更帶上宗教色彩,承繼了猶太部落神的傳統,神只屬欽選的種族。

歐亞封建帝國都是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的兼容並蓄,和平共處,即使貴族專制,卻少有視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族群為必要迫害的異己者。可是在西方的民主制度,卻強調當權者的民族和宗教認同,排除異己。民主只是種族的民主,所到之處,所有的族群都捲入種族/宗教戰爭,種族間的殺戮。種族民主既造就殖民主義,也成殖民主義的制度工具。

2023年4月18日 星期二

明心見性

先驗還原

德國哲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創立現象學,將現象學定義為對意識本質結構的科學研究,但必須透過一連串現象「還原」,描述意識的本質特徵。
現象學有兩種還原方法,一是本質還原,二是先驗還原。本質還原,最典型例子是笛卡兒「我思故我在」,他用懷疑主義,懷疑過去一切認知存在,但在懷疑之後,再也無法懷疑,那個正在懷疑的,正是思維主體,所以這樣的懷疑是不徹底。
胡塞爾提出「先驗還原」(Transcendental Reduction)才更加徹底,不僅把有關物件、個體和物質存在的信念擱置,還要把認識主體存在的信念懸置,最後達到純粹意識的先驗領域。
這是從知識論的進路上講還原,若借用在道家或佛家修行上,不無啟發。「還原」這個字,英文叫Reduction,也可解作「減少」,而不斷減少,老子稱之為「損之又損」,整個過程,叫「復」:「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老子.第十六章》)。而胡塞爾的純粹意識,在老子筆下,則是「根」:「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歸根有個過程,在《莊子.大宗師》用寓言方式借女偊口中說出:先是「外天下」,把天下從自己的意識中剝離;繼而「外物」,以物為外,意識聚焦於內心;跟着「外生」,自己的身體、生命皆為外,聚焦於虛無至小之域。這是一個不斷縮小範圍的還原過程,不斷逼近最內裏最微小之點,而達到極限同時,由至小通於至大,莊子形容為「朝徹而見獨」。
「朝徹」,猶如在黑夜中突見曙光,佛家說法,是頓悟,而修行上的「先驗還原」,沒有六根的干擾,回到本來面目,明心見性。

參禪打坐與明心見性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情緒不斷波動。當別人誇我們好時,一天都沉寂在喜悅中;當別人說我們不好時,傷心、難過、生氣充滿我們的身體,一天乃至數天都過不去這個坎。

當眼、耳、鼻、身五種人體器官與外界接觸時,種種境界傳輸我們的內心,特別是我們碰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有時會想入非非,想擁有它,乃至妄念從生,延伸出「貪嗔痴」。

當面對這些種種不好的困境時,應該怎么解決呢?

禪宗給了我們解決問題的方法,叫做認清自己「本來面目」。

「本來面目」出自《六祖壇經》:「不思善、不思惡,正與么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究竟怎樣認清自己的本來面目,禪宗早期的方法就是通過靜坐、冥想等方式達到開悟,令自己捨去妄念,身心專注,觀照內心,神秀大師的禪修方法就是依此而修,教領大眾「凝心入定,住心看淨,起心外照,攝心內證」。

後來,來了一個禪宗的改革者,突破者,見地更加高超深的慧能大師,他倡導「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神秀在參禪打坐上一直倡導「長坐不臥」,也就是禪宗的「不倒單」,但問題來了,神秀的弟子志誠按神秀的修行方式修行,不得契悟,神秀看到了問題,便派志誠偷潛到曹溪山慧能處偷學慧能禪法,並囑咐志誠,「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

六祖慧能問志誠,你師父如何教導大眾禪法,志誠如實相告,「師常指誨大眾,住心觀淨,長坐不臥」,六祖慧能對神秀的禪修方法作出以下評論,也直接引申出六祖慧能在中國禪宗修行的高妙心要。六祖慧能言「住心觀淨,是病非禪,長坐拘身,與理何益」,點明了長期靜坐,只是在拘束身體,於領悟佛理無有益處,這是從大乘佛法上「道由心悟」與「無住生心」對參禪打坐作出的最新詮釋。

「長坐不臥」,是日夜不倒單的打坐,求早日開悟,這也是禪宗歷代祖師們傳下來的修行方式,本身沒有錯,六祖慧能的看法就是如果太把坐禪的形式當成修行悟道的切入點,便有本末倒置的嫌疑,這和禪宗另一個公案相符,馬祖道一剛入佛門時,也以打坐便可開悟為修行方式,日以繼日的打坐,但很多年過去,一點也沒有開悟,馬祖道一的師父懷讓禪師看到徒弟的問題了,為了點化他,便在石頭上磨磚,說作成一面鏡子,馬祖道一看到認為師父年老愚鈍甚至好笑:「磨磚豈能作鏡」,懷讓禪師言:「磨磚不能作鏡,坐禪豈能成佛」,一語道破,馬祖道一禪師便領悟到了禪的「道由心悟」的修行要領。

所謂「住心觀淨」是神秀大師禪法的核心,「住心」就是守住自己的內心在一個地方,讓其心不亂,「觀淨」是佛教的一個法門,意為通過觀想,如西方極樂世界,通過觀想讓內心清淨。這個法門沒有錯誤,那慧能大師為什麼說存在毛病呢?原因之所在是因為參禪打坐的「守心」「住念」「守意」究竟守何物?慧能言「若言著心,心元是妄」,如果一味的追求「守心」就會便的「著心」,只會停留在坐禪上,執著於相,可能會成為悟道的障礙。

什麼才是正確的禪修呢?

慧能在《壇經·坐禪品》中給了最完美的詮釋,也是最高明的禪宗思想「善知識,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菩薩戒經》云:我本性元自清淨。善知識,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這也是慧能大師給「禪」的最新解釋,每當我讀到六祖慧能大師的《壇經·坐禪品》的這段文字,便對慧能大師增加崇敬仰慕之感,「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

「外禪內定」也是六祖慧能大師從《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中悟到是精髓,創立了具有中國特色的禪宗思想,禪宗思想徹底的中國化,我想最重要的是當禪定和般若智慧相融合,我們就可以從禪坐的形式上轉向「無住生心」,從而明心見性,看到自己本來面目,我們當今的生活可以還繼續依止六祖慧能大師的「明心見性」為切入點,看清自己的本來面目。

願我們都能明心見性,花開見佛,不被妄想所牽引。

用術數分析俄烏之戰

為了分析俄烏之戰,嘗試參考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俄羅斯總統普京,兩人紫微斗數命盤,以及對今後兩國發展!要尋找俄烏戰事何時了? 離不開澤連斯基。他出生於1978年1月25日。

紫貪守命,會魁鉞和輔弼,有佐輔。紫微、貪狼在卯的名堂很響,流行描述稱之為「桃花犯主為至淫」,有些文字寫「桃花泛主」。會擎羊地劫,一生多勞累,且不如意,往往功敗垂成。其人外在柔弱,內心熱烈,心思敏捷,富有創意,好奇心也強烈,善於感受事物,對新事物很有濃厚興趣。

福德宮天相為刑忌夾印,陀羅同宮,天相與武曲破軍相對最有責任心,卻臨事欠主張,因而易受人慫恿,見空劫者尤甚。見煞,少則可以激發本身的意志。見煞重則易為人左右,陀羅同度則自招煩惱。

事業宮廉貞七殺,古人認為屬於武職,果然當了軍方統帥。 廉殺宜武職,軍警界出身,或在刑法紀律組織工作。 

經壬子大運,命宮太陽獨坐的子宮,除非會化吉,且吉曜齊集,否則紫貪視之爲惡運。特別易因情欲引起是非困擾。見忌星煞曜者尤甚;太陽落陷者尤甚。 

2010年,機陰同度,為機月同梁格,會天梁運祿,擔任Inter電視台的總製作人,他還是該電視台的董事會成員。 

2011 年,紫微貪狼同宮,紫微更運權,適合擔任國家電視和無線電廣播要職。 

2015 年,廉殺會科權忌,澤連斯基團隊製作的政治喜劇《人民公僕》開始在烏克蘭播出。劇中描述澤連斯基飾演的中學歷史教師瓦西里·彼得羅維奇·戈洛博羅德科誤打誤撞當選總統後,拒絕與寡頭、貪官合作,大力懲治貪腐以及其間發生的各種趣事,深得觀眾歡迎。 

2018年 ,事業宮機陰會齊吉曜,雖然並未表態參選總統,澤連斯基的民調支持率一直領先。

2019年武破守命,武曲運忌變成年祿,會疊權,吉凶難料。該年4月2日,烏克蘭中央總統選舉委員會計票結果顯示澤連斯基將與波羅申科一同進入總統選舉第二輪。據中央選舉委員會信息,統計全部選票後,澤連斯基獲選新一屆總統。

簡單幾句說出他的命格,重點放在他與普京在俄烏戰爭中的角色,用「 太歲入卦法」找出雙方的刑剋。

普京歲次是壬辰年,取用壬干來取四化星:壬梁紫府武;澤連斯基現經辛亥大運,命宮武破而剛剛化忌進入,武曲主行動,入侵烏克蘭對其國民自然產生傷害。羊陀夾命,沖起原宮羊陀,自然凶險。武曲化忌亦沖入2023癸卯年,沖上卯宮,更有貪狼年忌守命宮,其險可知。流年事業宮疊忌,子女宮(代表人民)文昌運忌,自不然人民受苦。明年流年命宮巨門化忌,會太陽疊忌,同樣事業宮也忌星雲集,對國家總統而言,是下台之象。打勝仗不會下台,即俄烏戰事最遲2024年停戰。

另一方面澤連斯基歲次是丁巳年,取用丁干來取四化星: 丁陰同機巨;普京現行己酉大運,田宅宮引入太陰化祿和天同化權,大利俄羅斯增加其土地;及至2023年,兄弟宮巨門化忌變成年權,不可不防這位兄弟,不過普京的事業宮祿權忌會,勢力仍受到考驗。第二年,命宮天梁化祿變成運科,更引入的天陰化祿和天同化權,地位應該仍然穩固。不過前文都有提過,進軍烏克蘭算是成功,但衡量得失,俄國卻不會得到太大好處。

2023年4月17日 星期一

地緣政治

赤裸裸的現實──地緣政治是無處不在的。

「地緣政治,與我何干?」

身處香港,經常聽到某些朋友們如是說。在這裏,「地緣政治」似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常予人「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的印象。確實,在一個寸金尺土,職場搏殺為主旋律的「黃金城市」,修讀地緣政治、政治哲學,又怎能「餬口」?與其思考「國際博弈」,倒不如「活在當下」、識時務為俊傑,能過一日便是一日?

以下我將會集中探討地緣政治確實是無處不在,我們為何要關注,以及我們應當如何拆解地緣政治矛盾日漸頻繁,為我們日常生活所帶來的不確定性與消極影響。用較為通俗的語言來說,這可說是一份「自救手冊」。

一、重新認識地緣政治

廣義上「地緣政治」這四字指的,乃是針對地理分布與資源分配,如何構成國與國之間的互動──包括合作、衝突、相互防備與協調,以及其所帶來的國際層面效應,而所展開的研究學問。狹義上,「地緣政治」指的則是以上這些因素所帶來的國與國之間的直接或間接博弈、競爭、聯盟與敵對關係。我們的生活裏面充斥着廣義地緣政治的痕跡,以及狹義地緣政治到臨的衝擊。

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地緣政治分析框架,絕對不容易。我認為必須集中分析以下五大因素獨立與相互之間的發展軌跡,從而方能梳理出一套較為完整的論述框架:

第一,國際貿易與經濟實力(例如,哪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最大?哪一個國家的冒起對現存的多邊單極秩序帶來最大的衝擊?)。

第二,軍事武裝實力(國與國之間的直接或間接軍事衝突中,誰佔有更大的優勢?若將國與國之間就着領土的理想與實際控制勢力範圍比較,軍事實力之間的懸殊又有何影響?)。

第三,意識形態與文化層面上的衝突與張力(國家的管治理念為何,此一理念與外在其他政權的管治原則又有何關係?)。

第四,稀有與戰略資源與生產知識(包括稀土、半導體、太陽能板等)的分布(這些關鍵戰略貨品的供應鏈組成、技術層面上知識與科技發展的狀況,具體到底如何?)。

第五,國內政治因素,包括民粹主義、派系鬥爭、個人政治手腕與理念,以及資訊泛濫的新媒體崛起下,對該國外交政策的影響。

但我們探討的,並非這些相對理論化的問題,而是具體而活生生的例子。打開電腦一看,你或會看到美國國會中,TikTok的首席執行官正面臨着殘酷而滑稽的審訊,所謂的「盤問環節」淪為民主、共和兩天面天客另類搶票及爭取大眾支持的棟篤秀。帝國與軍事主義交織下所產出的俄烏戰爭之下,烏克蘭人民家破人亡、歐洲物價高企、中美歐俄四方關係出現前所未見的張力與矛盾。研發人工智能者,不但要擔心人工智能有一天演變成「強AI」(Strong AI)而能自行定奪與主導其行為,更要提防研究進程受針對性金融制裁、半導體供應鏈封鎖,以及「敵國」利用人工智慧以引發對自身不利的連鎖反應。

剪不斷,理還亂。無論是2016年英國脫歐、2021年緬甸軍變,還是現時法國針對退休年齡(以及通貨膨脹)所發起的示威騷亂,沙烏地阿拉伯以伊沙建交牽制及回應美國所謂的「價值觀主導」外交,或者以巴衝突升溫,與以色列內部長年執政的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專橫主政,甚至香港過去數年的政治動盪與風波,這些種類事件反映出的都是背後盤根錯節的地緣政治考量與利益糾纏。唯有以不偏不倚、不蔓不枝的視角綜觀地緣形勢全貌,中國人才能在嚴峻的國際環境中自救,讓國家得以順利地持續和平崛起。當中,身處中美東西博弈的地震帶之上的香港人,更必須懂得地緣政治、掌握箇中的原則,方能在風大雨大的政治氣候與類「新冷戰」中自保。

有很多人以為,地緣政治只會影響最為弱勢及缺乏資源的發展中國家,也即是所謂的「全球南方」。而身在已發展世界之中的香港,作為中國國土中最為富庶而繁榮的大都市之一,根本毋須杞人憂天。也有人認為,富人與上流社會與窮人基層,才是國際衝突與戰亂最為直接影響的唯二受眾:前者,是因為他們的財金投資、不動產等,皆會受地緣風險干預而大起大落;後者,則是源自於物價昂貴、經濟蕭條等所帶來的直接衝擊。作為芸芸中產與夾心階層,似乎並沒有過強的誘因或理由讓我們去關注別國對我國,又或是他國之間的糾紛與恩怨情仇。但以上這些說法,時至今天是不成立的。

無論你是商人還是銀行,學者還是中產家庭,富豪還是基層,地緣政治不容你逃離──因為其本身就是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

二、供應鏈重置與工業政策的強勢崛起

第一,供應鏈重置(reshoring)所帶來的成本與貨品價錢上漲壓力,所牽涉到的不只是企業與商家的直接利益,也包括普通消費者與平民家庭。歷史上,冷戰後的全球化黃金30年當中,各地企業皆以「成本最小化」及「效率最大化」兩大原則作為設置生產基地及/或選擇產業鏈合作夥伴的關鍵原則。比較性優勢被視為貿易關係的基本邏輯根基,而也因而促進了不少政治體制南轅北轍的國家之間的龐大而深厚貿易來往。但無論是出於美國本身的結構性貿易逆差(這是相對於全世界,而不單純是中國的)──美元強勢、美國人消費遠多於儲蓄、美國政府極為依賴十分方便的「發債」等都是結構性成癮──而所接觸間發的中美貿易戰,還是3年前爆發而在世界各地「全境擴散」的新冠疫情,還是去年開始的俄烏戰爭,這些種種介乎在「灰犀牛」與「黑天鵝」之間、也涵蓋的風險事件,皆令不少國家政府以及企業開始就着供應鏈的位置與合作夥伴作出反思。

疫情當下,有不少發達地區政府在生產口罩與醫療物資上卻束手無策,只能依靠外援。困境令他們產生濃烈的憂患意識,意味到除了要將「重要物資生產」(包括醫療物資與生物科技)重新調回國內,更要透過赤裸裸的政府主導工業政策(Industrial Policy),推動戰略產業發展。同時,俄烏戰爭後西方陣營針對俄羅斯所展開的金融封鎖,也向大國博弈中的各大持份者預告了一點:有必要提升自身自給自足的能力,以及建立以自身友好的地緣政治利益共同體為基礎的供應鏈。正因此,才有「朋友重置」(friendshoring)以及「近距離重置」(nearshoring)等衍生性說法──大企業將生產線重新搬到對自身相對友善或靠近的「政治盟友」。從事物流、運輸、能源、中低端生產的企業、又或是對這些行業有重點興趣的投資者,不能不重視以上的現象。

而應對這種選擇性脫鈎壓力,有個別國家可能會採取相應的反制措施,針對原本制裁一方的在地企業及投資,導致一個惡性的消極循環。長期而言,針對半導體的供應鏈重置與斷供(封鎖),更有可能令部分國家的科研開發速度受到嚴重阻礙,從而加劇全球的科技不平等。更廣泛而言,供應鏈重置所導致的生產成本上行壓力,更會「溢出」至其他行業,間接導致長遠的通貨膨脹壓力。後疫情時代的全球平均「理想」通脹率,有可能要從2%提升至4%,以反映這種地緣政治凌駕經濟成本邏輯的新常態。

三、受民粹意識形態主導的多元軍事化

第二,部分大國之間日益鮮明而白熱化的地緣政治博弈,將會催化大國與中型國家軍事化以及武裝化的步伐,從而間接推高中長期國際層面擦槍走火的風險。曾主要局限於發展中國家的軍事衝擊,正朝著發達地區蔓延。

踏入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全球戰爭呈現着兩大趨勢。一,經歷了冷戰結束後的30年蜜月期後,意識形態再次回到了國際社會的主舞臺上。在勾畫面對中國的新外交政策之時,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不忘多番強調中國與歐洲在「價值觀與道德取態」層面上的區別,為其與耶國的訪華之行搶佔「道德高地」。美國將俄烏戰爭昇華至一場所謂的「極權對民主」之爭,卻似乎忽視了有個別美國的「民主大好友」與俄羅斯的貿易卻在過去一年上漲了接近30倍有多。你懂的。

二,模式多元化。即使核戰爭、生化武器戰爭直接爆發的概率確實不大,但我們不能忽視在已具足夠破壞力的傳統海陸空戰爭以上,科技日益成熟的數碼戰爭(digital war)、資訊與訊息戰爭(information war),以及以關鍵能源作要挾本錢的資源戰(Resource war),正為「戰爭」添上新的含義與渠道。戰爭代價是由誰來承受?當然便是對國防政策接近毫無影響力的普羅大眾。北約與俄羅斯所主導的兩大軍事戰略共同體,去年戰爭爆發而踏上了全面抗衡的道路。北約的龐大利益軍工體與俄羅斯強人霸主思維之間的決戰,承擔代價卻幾乎全是烏克蘭的平民百姓,以及俄羅斯的中產階級──他們既非由國家津貼生計(以高漲油價所帶來的盈餘)的基層,也未能及時逃出俄羅斯。無論是富貴的社會賢達,還是手停口停的勞工階層,一旦所屬的大國之間出現熱戰,所帶來的經貿衝擊、經濟結構顛覆、基建潰散、地理資源撕裂與切割,皆讓他們無一倖免。

未來5年,在美國等諸國步步進逼而所形成的壓力包圍下,無論是台灣海峽、南海與東海、中印邊境、朝鮮半島,皆有可能成為中國外交層面上歷史罕有的棘手難題,對其外交及戰略智慧帶來重大的考驗。在中國以外的層面而言,印巴邊境、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仇恨(以及以色列內亂後所掀起的經濟不穩),以及非洲中東部出現內戰與動盪騷亂,相對看似較為遙遠,但同樣也是不能低估的三大主要地緣衝突點。正因如此,即便是身處遠離俄烏戰線數萬公里以外的我們,也必須對戰爭與軍事衝突爆發具備足夠的覺悟與關鍵心理準備。如香港、新加坡、倫敦、紐約等四大國際一線大城市政府、企業、非牟利組織,也要就着各種可能戰爭所帶來的風險作出充分的風險評估與預演,從而確保縱使最壞情況發生,我們依然能將市面震盪減至最少。就着這些「灰犀牛」,我們必須未雨綢繆,作出精準防備與計算。面對更為難預測而行動飄忽的「黑天鵝」,即便我們無法定奪何時何處乍現,我們也必須提升「地緣政治抗逆能力」。以上非危言聳聽。在「期盼最好」之時,也要作「最壞打算」。

四、無孔不入、顛覆常理的中介面武器化

供應鏈重置必然需時──一個龐大科技巨頭要將生產線徹底撤出一處,然後再進軍另一國家市場,前提有很多。最為關鍵的,則是新的市場有沒有足夠的配套與人才去「重建」舊有與現有的生產設備。

同時,戰爭爆發的概率雖然從相對層面而言有所提升,但在絕對層面來說依然不高。

若我們要在眾多地緣政治所帶來的影響中挑選最為鮮明而易見的,必然是中介面的武器化。「中介面」這裏所指的,乃是一個能供人與人之間進行互動的平台或空間──國際論壇與峰會、金融系統與循環、經貿來往與對口、學術組織與大學之間的交流,以及最為明顯的媒體與社交媒體,都是大大小小不同類別的中介面。

先說金融。當今國際大國在金融層面上的排外排他,乃是局部性而針對性的。過去數年的法規與監管條例引入與相關指控,讓中國企業在紐交所面臨空前嚴峻的壓力。且看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英美歐等發達國家在金融層面上對俄羅斯政府以外的菁英、權貴的一律封殺。再看看如今中美博弈之中,不同企業在各自的市場中被指控有違當地法規法則,而受到嚴厲監管與調查。

在此,我也必須回應部分認定「美元霸權必然衰落」的朋友說法。即便華盛頓如今已經「撕爛面皮」,將美元變成一個另類的「深入敵營」的制裁工具;即使人口龐大的金磚五國其一的巴西最近宣布以人民幣取代美元作為與中國結算能源貿易的貨幣,建基在兩百多年歷史與綜合國力的美元霸權,依然讓花旗國在中小國家之中能夠呼風喚雨。若要美元失去其全球領先地位,若要包括人民幣在內的另類貨幣全面崛起成為國際社會間流通的主要貨幣之一,前提是這些另類貨幣必須有足夠的流通量、穩定性,以及能有讓絕大多數經濟體系接受的透明度與可信性。金融多極化,說比做更加容易,也來得更加遙遠。

再說媒體。無論是香港、中國內地還是亞洲諸大小國家,其人民或多或少都已被捲入了一場劃時代的意識形態與媒體資訊戰役之中。隨着地緣關係持續緊繃,社交媒體平台、主流媒體與報刊、獨立「自媒體」與評論員等在輿論層面上所發揮的重要性,只會持續加深。地緣政治的強勢崛起,對真相、社會融合,以及我們獨立思考的嚴重威脅。真相──在有勢力人士直接操控或間接滲透的媒體平台上,慘被政治打手與抹黑者、網軍與假新聞所引導。社會共融,在激進的身份政治及順理成章的極端情感渲染下,變成一個不可能達成的遙遠想像。我們獨立思考的能力,正在重視劣質「快、誇、簡」的「速食文化」下受到急速磨蝕。而這些趨勢背後,不但是自由市場經濟導致媒體與輿論徹底黑化的現象,更是世界各地政客、資本權貴、軍工複合體、國防智庫體制等所贊助或支持的產物。我們對真相的認知,不止受我們身邊的同溫層所影響,更是受我們的政府、支持或反對政府的政客、操控龐大金融與文化資本的菁英與「反菁英」(以反體制之名行親體制之實的投機者)等因素所左右。在一個資訊極為全球化的年代中,世界各國的人民的取態及信念,也順理成章成為兵家必爭之地。你以為你讀到的,看到的,就是真知灼見?當然不!

最後,不得不提學術與知識分子界受地緣政治渲染,所帶來的禍害。後冷戰的30年,不同意識形態的陣營與國家之間的學術研究(尤其是在公共衞生、經濟穩定等的相對於去政治化及政治色彩淡化的範疇中)持續地深化、鞏固。這些學術交流與合作,不只對推進科學研發及進程有莫大貢獻,更在化解多方人民之間的誤解與偏見,起着攸關重要的作用。但在中美關係緊繃、英國脫歐後對外來研究人才要求漸趨無比苛刻等因素下,學術研究不再是政治泛濫中一片樂土,更成為地緣政治的鬥爭工具。學者與學生被相互猜度及排斥,淪為新麥卡錫主義下的壯烈犧牲品。帶有種族或排外色彩的「莫須有」指控、針對跨國合作項目的「研究資金潔癖」,這些種種趨勢與現象,讓本應以專業持平態度處理研究的學者,不得不站隊靠邊,否則則會被時代巨浪淘汰。

無論是金融、媒體、還是學術界,這些本應是「政治中性」的範疇與領域,在「泛地緣政治化」(pan-geopoliticization)的趨勢下,早已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國與國間的鬥爭,早已滲透在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之中。

地緣政治確實無處不在。但正如一首我很喜歡的歌曲所說,我們必須「堅信光明就在遠方」。

地緣政治當前 個人應當如何自處?


地緣政治不是一個純粹的學術操作。我們要探討的,便是在這些諸多理論、概念、敍述之後,那又如何?到底我和你這般的「平凡人」,在這個「諸神」遊戲當中可有任何反擊之力?面對地緣政治的席捲而來,我們到底應以什麼樣的態度及手段去化解危機?還是應該逆來順受、順流逆流地接受這個時代所構建的一場場悲劇?

我不信命。我不信我們需要躺平。我更不信作為個體,我們的自主權必須交託於自以為操控一切的軍火商、國粹主義政客、媒體平台背後的操盤手,又或是高度發達科技下所衍生出的演算法與人工智能。我依然相信我們能夠在「絕地」中反擊。也正因如此,以下,乃是按著國際事務青年智庫年度會議上,一位講者所發表的主題演講一篇的反思。

同時,就着社會上現存的兩種主流謬誤,我也想正本清源地作出反駁。

一、認識謬誤,「我什麼都不認識,地緣政治太複雜了」

一種說法,認為地緣政治,以及其所牽涉到的國際關係、政治理論、文化歷史等領域過於高深,並不適合於公眾討論中出現。有些人會認為,他的專業既然與政治無關,則不應「踏過界」地去議論政治。也有人認為,對國際事務的掌握,只需要跟著權威所安排及訂下的既定規則與論述去走,不用想太多。想太多、知道得太多,對自身也沒有直接好處。這些種種顧慮下,從而衍生出一種集體性冷感,就好比30年前社會對氣候變化的態度、20年前西方社會對伊斯蘭文化與中東局勢的一竅不通、過去10年我們對人工智能崛起等,這些關鍵議題在我們當前,淪為了「過度複雜、不予置評」的題材。問題並不是我們不能認識或理解這些題材,而是我們不願意去接觸及承認我們一時的無知,並從而對症下藥地改變我們的知識不足。

第一,地緣政治並不難懂。地緣政治的本質是國與國之間的權力博弈。國與國之間的互動,無疑比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肯定有所額外的繁瑣性與複雜性,但這些因素並不足以讓其擺脫人性最基本的框架與要求。粗疏而言,人對錢、地位、權力、知識、「道德立品」的追求,就好比不同國家對資源、國際話語權、軍事影響、情報掌控,以及自身意識形態對外投射的追求。而每一個人內心必然出現的糾結與矛盾,正可比喻成國與國內部的本土政治、派系、路線等的鬥爭。不同人有不同的生理與心理結構,並沒可能「一本通書睇到老」,就好比國與國之間的特性、文化、秩序有所不同,不應以為只有一種政治體系或文化體制能適用於全世界。我過去一段時間,以及接下來在不同的崗位上,望能將地緣政治的知識繼續「輸出來」,供大家參考。更希望香港不要以為自身能幸免於國際政治風暴,再次墮入我們曾經陷入的政治危機與困境當中,淪為大國政治操作伎倆的犧牲品與工具。

第二,知識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如今媒體界普遍充斥的「速食文化」,其實問題並不在於「速」或文章「長短」,而是為求引起及吸納觀眾注意,而所將事實無限簡化及二元化的「工業生產」(mass Industry production)作風。無論是面對嚴峻挑戰的傳統媒體,還是流量為主導的網上媒體,還是所謂獨立而實際上為極端觀眾奴役的自媒體(KOL),我們正生活在一個媒介世界與現實世界愈來愈脫節,卻也從而惡性干預現實世界的年代。如何在這混沌年代中保持清醒?首先,我們必不能盲目相信KOL或個別評論家對時事的評論,更應自行進行「過濾」與「深思」──過濾,乃是通過參考大量學術文獻、非學術的資料來源,通過辯證與對話來去蕪存菁。深思,是為了尋找芸芸時間中的規律與脈搏。然後,在閱讀及吸納媒體資訊之時,我們必須保持批判性與挑戰性思維,反思他們背後的利益、背後隱藏勢力、政治計算與操作到底為何。不要因某些媒體裏面說的與自己意見相符合,便盡信不疑。更不要因某些媒體立場表面上與自己相抵,而將其所有所說的否定。從來都不認為純粹透過讀讀國際關係、翻翻比較政治的教科書,便能成功地建立起一套完整的政治論述。學者不等於專家、專家不等於研究家,而只有研究,方能帶來一套工整的論述。同時,我們也因而不能被銜頭或表面的資歷所忽悠。再者,即便我們沒有時間或精力去進行以上的過程,也應當無時無刻提醒自己,我們讀到的未必是真,我們相信的未必是對。權威的維持前提,乃是民眾對其言聽計從。同時,要權威向人民問責,我們必先具備「問」與「責」的能力。保持懷疑、保持清醒。

第三,讀通政治,先要讀透歷史與文學、知悉科學與地理。我們涉獵必須要廣闊。讀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Richard III),能讓我們看到,若獲權形式有欠認受性,也未能透過良政治理處理自身管治論證性,君主則有可能失民心、失天下,從而戰敗沙場。同時,涉獵《理查三世》等的文學作品,有助於讓我們理解到英國──這個文化資本雄厚而軟實力傳播出眾的國家──到底是以什麼樣的語言、什麼樣的文化去構建及影響他國的話語體系。讀坂本龍馬,不但能讓社會改革者及周旋在各大小持份者之間的人感同身受,更是讓其理解到日本十九世紀初中旬幕末時期,國內政治體制改革的一波三折。露絲・班乃迪克(Ruth Benedict)著有人類學著作《菊與刀》,裏面即便有不少主張與論述未必能最為準確地反映當今的現實,卻也影響了一整代美國政策界對日本文化的定性,以及二戰後日本治理的管治軌跡。班乃迪克早期研究,卻是針對英國文學作品的──她深深相信文學與媒體傳播,乃是接觸與認知一個文化體系的最佳方法。甚至若我們要對人工智能對我們日常生活的衝擊與影響建立起約略的認知,我們大可透過如李開復和陳楸帆合著的AI 2041: Ten Visions for Our Future與英國著名電視劇《黑鏡》(Black Mirror),嘗試沙盤推演及預測人工智慧對國際博弈與所關係帶來的影響。綜上所言,我們有方法,也有能力從日常生活入手,建立對廣大世界更充分的認知;而日常生活中的歷史與文學,乃是為我們開啟地緣政治大門的鑰匙。

不要以為地緣政治很難懂──這種思維的存在及興起,正是讓我們陷入無窮無盡的自願性無知(blissful ignorance)的因由。也不要相信地緣政治可以簡單而易明的單一框架或淺白「比喻」(什麼,「爸爸與媽媽吵架」(比喻中美關係),又或是「兩個鐵桿子兄弟」、「妻子被揍,所以必須反擊」等的荒誕類比)作概括。政治可以很複雜,而複雜的東西未必能容易地簡單化。過分追求將複雜簡單化,到頭來只會淪為被意識形態文宣玩弄在股中的被忽悠者。我們得要對自己掌握複雜性的能力具備基本信心。

二、消極謬誤:「我知道了,又怎麼樣?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

另一種錯誤思想,則是認為即便我們知道地緣政治的運作與基礎,也無從入手。原因很簡單:即便我們知道政治秩序與規律為何,從而讓政治家與外交家的野心表露無遺。但作為普通老百姓,我們根本無從入手,也無法去正視或克服箇中的難題。中美關係交惡、俄羅斯進攻烏克蘭、以巴衝突局勢升溫、沙特阿拉伯選決與伊朗復交,這些種種國際事件皆有其攸關重要性,卻也因而有必然的局限性:局限在只有部分極具影響力的菁英、權貴、政客,方能利用龐大的資源去扭轉乾坤。這種說法表面上很具吸引力,因為其將我們的地緣「政治冷感」合理化、常態化。在這些人眼中,「地緣」、「政治」應當留給外交家、軍事家、謀略家去判斷,而不應讓平民百姓去左右及定奪。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即便我們嘗試去「謀」其政,也難保不會被視為僭越我們似乎必須遵守的底線與規則,成為對權威的不當挑戰。

解決方案其實可從「二軌外交」(Track II Diplomacy)入手──「二軌外交」,乃是讓非政府的平民百姓,將地緣政治認知轉化成以和平為主導的理性動能。我一直以來所倡議的「二軌外交」,也就是通過國與國之間的非政府機構與持份者周旋,從而複製或輔助國與國之間的主流「一軌外交」,其能開拓出在官方交流範圍以外的「樂土」,促進各種形式的合作與共融互通。無論是中美學者與智庫私下的交流所帶來的初步共識與「破冰」,還是中國與東盟之間透過商貿來往而所建立的牢固友誼與戰略性互信,這些都是二軌外交的重點成果。然而二軌外交,也需要一套完整而全面的理論框架。

二軌外交的精髓在於一個「ABCC」框架 ──Academic-to-academic, Business-to-Business, Culture-to-culture, Citizen-to-citizen,也即是學術、商業、文化、人民四大支柱。這四大支柱各自發揮着不同的作用,卻也相輔相成、互惠互補。先說學術:對地緣政治具備一定基本認知的學者,本身未必需要出身政治科學或人文課,也能通過自身與他國同僚的合作、對話、溝通,設置及推動雙方有利於合作的專題性政策倡議(比方說,公共衞生、生物科技、氣候變化與糧食安全與技術),間接將雙方研究社區之間的仇視降低,也為有意專心學術者提供一個關鍵避風塘。

商業層面上,投資者、生產商、大型投資銀行,除了需要懂得如何去周旋在不同勢力的期盼與政治綱領間,更應妥善利用自身在商業層面上的專業知識,創造「共同勝利」的基礎。七十年代中美關係破冰、九十年代初東西德破鏡重圓,這些過程當中都牽涉到龐大的經濟利潤,通過均衡的財富「再分配」與「再創造」,為無數人民帶來幸福基礎。商家相對中立、目標為本、以串連多方利益為己任的心理,讓他們在國際對立位中,扮演調停者與跟多方同時合作的角色。貿易未必能防止戰亂爆發(可參考一戰前德國與歐洲其他諸國的經濟往來、二戰前日本與美國的貿易),卻能在戰爭爆發前後,為有意周旋與談判的外交家提供籌碼、底氣,以及私下溝通的關鍵管道。

再者,文化與文化體系之間的交往,也是二軌外交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文化工作者具備着任重道遠的責任,因為他們的創造乃是政治冷感或中立的大眾,對別國以及世上其他社會群體的「第一印象」(First impression)。表演、展覽、撰寫、策劃、監督,這些過程除了是文化傳播與創造的一部分,更是溝通價值觀、政治立場與世界觀(又或是沒有特定政治立場的世界觀)、秩序與歷史的最佳載體。在文化圈中具備影響力與知名度的,往往(但未必必然)擺脫於俗世政治的枷鎖,跳出狹窄國家博弈的限制,與對方進行交談。俄烏戰爭以後,歐洲諸國針對俄羅斯裔的指揮家與音樂家作出鋪天蓋地的攻擊,一來乃反映着失去理智的民粹歇斯底里,二來也間接揭示他們對俄羅斯文化軟實力透過音樂傳播的忌憚。這並非為他們族裔歧視手段合理化,更反而揭露了在大國政治當前,文化被政治化與渲染化的悲哀結局。即便前路漫漫,文化工作者有義務,也有必要嘗試在「一軌外交」崩塌之時,盡其所能去保存「二軌」上的對接與交流,以留待國與國關係重新正常化一天到臨。

當然,在現實生活裏面,不是所有人都具備以上的政治與文化資本,又或是必須的社交網絡與社會地位,去追尋在亂世中一股屬於自己的自主權與清流。在財富極端不平等、地位與權力分布懸殊、政治體制缺乏開放或透明的社會裏面,要驅動以上的變革與倡議,談何容易?這也是為何我們需要第二個「C」,也就是公民與公民之間的「民心相通」(可參見「一帶一路」的核心綱領之一)。作為我們國家的公民,我們有責任去促進國家與其他國家之間的合理而開放私人交流,以確保人民之間的對話、溝通不受政治工具化(Political weaponization),也不會淪為政府與政府之間博弈被禁的犧牲品。在以上四大支柱當中,公民之間聯繫乃是最具彈性,也往往深入而打動人心的:一個來自於別國的好朋友,對你的影響力肯定大於源自別國的商貿或文化人物(當然,個別文化偶像為例外)。通過盡量在「ABCC」框架下的多重參與(比方說,我既是一名學者,也是一名對文化頗有興趣的人士,本身也是一個普通中國香港公民),讓我們絕對應當嘗試駕饄地緣政治中的矛盾撕裂,而不受其牽著鼻子走。

隨着溝通與傳訊科技的日益進步,有能者通過傳播及灌輸正確的資訊(比方說,通過區塊鏈去鼓勵及增加「正確資料」的傳播流量與概率),能將自身的能力投射及轉移至其他人身上,從而擴大「知識圈」。須知道,不偏不倚的客觀知識就是一種行動,也是一種對弄權或奪權者的自衞術。商人、投資者懂得哪裏的地緣政治風險最高、戰爭走勢為何,對其投資與生產決定也有取決性重要性。避險,乃是為了增長、發掘更多機遇,踏出第一步。推廣對地緣政治的認知,本身就是一種能驅動社會在外交漩渦中增加自主性的建設性行動。知識是行動,而不是權力。知識是行動,而不是力量。

三、結語

最後,我們也當然可以選擇堂而皇之的藉口,去「躺平」。可能我們會覺得,既然地緣政治這麼兇險,我們也無意置身事內,更看不到透過以上種種渠道或方式去「克服」或「逃離」政治的可能性,那我們倒不如認命,接受政治暴風雨的任意摧殘?但這種想法,誠然是不成熟的,也是不負責任的。國與國之間的政治計算與權鬥,正在威脅着我們全球整體人民的福祉與利益。

戰爭,讓家庭支離破碎、讓人民國破家亡,更有可能在核能、人工智能、數據電子平台、演算法的種種交織加碼下,衍生出危險的絕對衝突。我們需要大國去合作、共商,從而化解包括氣候變化、流行病、戰火燎原、人工智能急速發展所帶來的存在性風險。

再者,即便我們能夠「全身而退」,保存自己與家人的性命與財產,但若我們活在的世界是一個禮崩樂壞,受戰爭販子催動而變成血流成河的「鬥獸場」,試問我們又怎能活得安心、活得過去?讀通,讀透地緣政治,其實也是為了一種基本的道義執着,為着保存集體人類和平生存的基本權利。當然,站在一個沒那麼高的道德位置來說,唯有掌握國際情勢演變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方能存活。

2023年4月16日 星期日

從民主峰會談民主的理想與現實

美國上月底舉辦第二屆民主峰會,會上的最大新聞,除了華府宣布撥款6.9億美元推動全球民主發展,就是哪些國家獲邀或不獲邀出席。箇中邀請準則既已為人詬病,質疑峰會是否美國拉朋結黨的平台而已;站高一點更應關注的,是連續兩屆峰會均沒正視當下民主問題,未有討論或研究怎樣完善民主設計。

常云,民主雖非完美制度,但為迄今最好制度,故大家仍應朝此方向前進。然而,隨着時代變遷,由互聯網上的圍爐取暖,到社會階層的日益固化等,都令民主在理想與現實之間鴻溝擴大,人民呼喊「你不代表我」的聲音既是愈趨高漲,對民主的正面評價以至投票意欲也每下愈況。

政改呼聲高 民主抵終點?

民調機構Pew Research Center於2021年春天的一項大型跨國調查顯示,高達85%的受訪美國人指需要進行政制改革,遠多於經濟改革的66%和醫療改革的76%;其中,42%更指需要全面的改革,另外43%亦指要作大幅改動。意大利、西班牙、韓國的支持政改比率則超過80%,法國、比利時亦逾70%。背後原因十分簡單,因為人民對民主運作並不滿意。調查裏,58%受訪美國人俱表不滿,意、西、日的不滿率更逾60%。即使英國的滿意率有60%,但在「沒有最完美,只有更完美」的基礎上,亦有超過50%英人認為需要政改;反之,多達82%滿意民主運作的新加坡,這個沒有受邀出席民主峰會的國家則僅39%支持政改,另外高滿意度的瑞典和紐西蘭的撐政改比率同樣偏低。

遺憾的是,在支持政改的受訪者裏,絕大多數並無信心政制會變,譬如撐政改的美國人中多達67%皆沒信心,意大利人中更超過80%,英國人中亦有75%。想當年,香港有人擔心通過政改「袋住先」,可能「袋一世」;詎料,彼岸民主國度才真正「袋一世」。

這個結果,跟上述民主峰會的情況一致,就是民主國家彷彿「自我感覺良好」:既已自居民主國家了,又何來更進一步的完善空間及需要?問題是,上述民主國家真箇抵達民主的終點,亦即歷史的終結,抑或純屬自己畫地為牢,使民主發展裹足不前,無法進步?

調查還單獨問及各地對美國民主的看法,命題是「美國是否一個民主好典範」。在包括美、英、加、法、德、澳、紐、日、韓、台等16個被視為民主的地區之中,中位數計算只有17%表示認同,23%則指從來不是,另外57%則指過去乃好典範,但近年已不是了──美國人本身更有72%覺得今非昨是。另一民調機構YouGov於去年8月的調查也顯示,近三分之二美國受訪者說,美國國父們會對美國的演變感到失望。

不信任政客 不信任選舉?

民主的一大理想,是透過一人一票產生具公信力的代議士及執政者;但事與願違,人民對政客的信任卻諷刺地愈來愈低。皮尤研究中心去年9月的調查顯示,只有2%的受訪美國人對民選官員非常有信心(a very deal),連同相當信任(a fair amount)亦僅佔28%,比例是包括醫療科學家(80%)、軍隊(77%)、科學家(77%)、警員(70%)、公校校長(68%)、宗教領袖(53%)、新聞工作者(44%)、商界袖領(39%)全部選項之中最低。這個長時間的追蹤性調查,反映低信任問題絕非今日之事,對民選官員的信任度幾乎每年都敬陪末席。

三權之中,行政與立法機構皆為選舉產生;兩個民調機構YouGov和Gallup均有問及美國人對三權的信任程度,結果不約而同地指出,不信任的比率均較信任的高,信任度還每下愈況,其中對行政、立法的信任度也低於司法機構。

YouGov最新調查於今年2月底進行,發現不信任立法機構的比率高達64%,不信任行政機構的亦達56%;民眾縱亦不信任司法機構,但意想不到是其52%的比率,居然較兩個由選民親自選出的機關還要低──當然,早前法官委任風波及墮胎權判決,司法政治化(即民主化?)誠多少拉低了司法獨立性與專業性。

然而,Gallup的追蹤調查,卻突顯了不信任問題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千禧以前,美國民眾對三權的信任度均逾50%,惟之後卻呈拾級而下之勢,去年對立法、行政、司法的信任度依次僅為38%、43%和47%,同樣是三者皆低於50%,且同樣是民選機構信任較低。客觀事實反映,誰說民選產生的,必獲民眾信任呢?

民選出來的不獲信任,亦終損及民選制度本身的公信力,一大體現是選民不再投票,反正誰當選都無分別。總部位於瑞典的國際民主及選舉協助研究所(IDEA),最新的《2022全球民主現況》報告顯示,以2001年為基準,環顧歐洲41個有選舉的國家之中,多達30個國會投票率均見下跌,報告直言當地必須重訂新的社會契約(Social contract),否則選民噪動或釀成更大危機。報告還指出,拉丁美洲於2018年至2022年期間,區內76%的全國性選舉均由在野黨勝出,顯示選民對當權者有多不滿;但同樣地,愈來愈多選民且對選舉失去信心,其中智利的投票率下滑程度最誇張,國會投票率從2009年前普遍高約80%,暴挫至之後3場選舉的不足50%。另外秘魯、巴西等亦顯著下降約10個百分點。亞洲方面,由日韓到印度,投票率亦從數十年前,尤其是剛開放民主時高逾70%以至90%,迄今累跌了約20個百分點之多。

過濾氣泡 少數不服多數

何以故?愈來愈多人均認同,互聯網的誕生,尤其是社交媒體的普及,已嚴重威脅到民主精神。因為,民主有好些前提,包括資訊要自由兼全面流動,否則選民就易受誤導作出錯誤決定。惟眾所周知,網上資訊既是良莠不齊,各地政府對此卻莫衷一是。

皮尤研究中心去年春天的民調指出,多達64%的受訪美國人指社交媒體對民主而言是壞東西,逾80%指在社交媒體上操弄假新聞和謠言是容易的,相對地不足20%認為這是一個文明的談論政治平台。另一機構Ipsos上月剛出籠的民調亦指出,超過60%的受訪美國人擔心,社區內有人根據虛假或誤導的訊息作出投票決定。該調查還顯示,多達77%受訪美國人認為人民活在「過濾氣泡(filter bubble)」之中,即只想看到自己所認同的資訊;而受訪27國平均亦有65%,約60%還指摘其他人根本不理事實,只肯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諷刺的是,普遍只有兩三成受訪者,直認不諱自己同樣置身「過濾氣泡」。

「過濾氣泡」,又或圍爐取暖,一方面令民眾不能全面掌握實際情況,另方面也導致撕裂分化甚至同仇敵愾氛圍。理想中的民主,是少數服從多數,當決定出來就大家一起遵守;然而,在撕裂分化的社會,各走極端及各行各路已成常態,民主選舉根本發揮不了凝聚共識的作用,也無法產生出眾所認同的「共主」。

上文提及的Gallup民調便指出,民眾對行政機關的信任度呈現高度黨性(partisan)。調查特別按執政黨與在野黨來劃分,例如最新民主黨執政,民主黨支持者對行政機構的信任度便高達87%,反之上屆由共和黨當選,共和黨支持者對此的信任度亦有89%;事實上,歷年來,只要自己支持的政黨當選,其支持者對行政機關的信任度均超過80%,並無多大變化可言。換言之,真正拖低整體信任度的關鍵,乃在野黨支持者對執政機關的信任度屢創新低,好像克林頓(民主黨)和小布殊(共和黨)時期,當時各自在野黨支持者對行政機關的支持度仍有40%,但到千禧之後已跌至20%,到特朗普之後更跌至個位數。至於中間派對行政機關的支持度,同期亦從60%降至40%左右。黨同伐異的現象,在立法機構信任度上更為明顯,在野黨支援者對此的信任度,同期便從介乎60%至70%大跌至最新24%,中間派的數字也從50%左右降至36%。可見,民主並無促成「少數服從多數」,從結果論顯然「少數不服多數」。2020年美國總統選舉,還發展至「輸打贏要」之窘,特朗普支持者普遍不承認拜登勝選。

始終,多元社會七嘴八張,當權者誠難討好所有人,而民主選舉的「贏者全拿(winner take all)」玩法,也容易令輸家實際利益受損,又或感覺利益受損。文首提及的皮尤研究中心跨國民調顯示,當問及是否覺得國家為了全民利益運作,與千禧之初相比,正面看法比率銳挫,譬如意大利從88%大跌至2019年的30%,德國從86%減至48%,英國和美國亦從約65%降到45%左右──須留意的是,除了降幅驚人,比率並已跌至50%以下水平。更有甚者,調查還透露,受訪者指新冠疫情加劇了國內撕裂分化,畢竟這個關係生死的議題大大激化兩派矛盾,好像戴不戴口罩、打不打疫苗等都言人人殊,其中荷蘭和德國受訪者認同國家更分裂的,比率從2020年的50%升至翌年約80%,加拿大和日本也從不足30%升至60%左右。如趨勢持續不變,未來黨爭問題必然愈演愈烈,而許多原來不屬政治的問題,也恐捲入政治漩渦之中──泛政治化與高度政治化的惡果,香港人恐怕知之最詳。

民主不成了 另闢蹊徑嗎?

理想中的民主,不單是凝聚共識的平台,也是和平處理矛盾的辦法;可惜,當世人不再信奉民主,就唯有訴諸其他手段達致目的,包括武力。這想法類似香港所謂「公民抗命」,但問題是「公民抗命」也發生在許多民主國家,選民不見得只會和平地訴諸手上一票。由美國國會騷亂,到近期的法國反退休改革示威、以色列反司法改革示威等,都可見到民主地方亦有暴力抗爭的畫面,同樣是火光處處和滿街催淚煙。

前述關注互網聯影響及「過濾氣泡」的Ipsos調查,針對美國和法國近期暴力抗爭深入研究,發現絕大多數民眾始終反對暴力。高達85%的美國受訪者指出,透過暴力來實現政見是不可接受的,不單執政民主黨有85%認同,就連在野共和黨亦有86%;至於法國,也有74%受訪者指使用暴力去捍衞利益是不可接受。以上結果,充分反映不論政治理念多麼崇高,暴力始終不獲主流民意支持。

然而,當既定的民主制度不成,透過暴力又不獲接受,那麼如何是好?

民主雖是目前最好的制度,但民調揭示這已存在改革的需要與呼聲,不少民眾且認同或需要另闢蹊徑。Ipsos的調查發現,認同其他制度跟民主一樣好的比率,法國長期徘徊於30%的水平,數字當然並非很高,但也非特別低。當問及為了修正國家,須否一個強大領袖願意去打破規條,調查發現受訪國家的平均支持度竟逼近50%;其中,泰國、土耳其的比率高近70%,大家或不太意外,意外的是英國亦達50%,愛爾蘭有53%,而美國、法國也有約40%。

其實,近年有個命題:西方早前認定,隨着中國富起來,遲早會變得民主;然而,這個期望落空了,中國強大了卻沒同步民主了。相關命題止步於此,沒有再深入討論下去,包括反思為何中國的民主化不如預期。原因其實簡單不過,正因西方民主百病叢生,中國發展則欣欣向榮,所以由當權者到普羅大眾都不覺得中國要變。這個結論,無疑是西方的一個「不方便真相」,這也是上述命題沒有發展下去的制約。事實上,西方一直過於迷信民主了,彷彿民主只有優點沒有缺點,以致無視了世上還有其他可能性。不是說中國模式較好,但民主模式是否如理想般好,其運行至今是否遇上新問題,以至存在完善修改的空間?民主進程一味抱殘守缺、沒有因時制宜,甚至如同宗教化禁忌「不要問,只管信」,肯定不利可持續的有機發展。

始終,理想歸理想,現實歸現實,不管講法多麼冠冕堂皇,兌現不了則僅空頭支票。以上不同機構所進行的不同結果,正正突顯了民主最關注的東西──民意,也覺得民主的運作亟需改善。回溯民主萌芽之初,較多只有「民主對極權」二元性,旨促王室貴族還政於民,故民主路上的盡是同路人;但是,民主社會發展至今日階段,情況已不一樣,因民主之路也有廣闊光譜,故民主路上不見得全是同路人,而各行各路及各走極端,更威脅到良政善治及政權公信力。近年,金融上所販賣的「理想」層出不窮,由去中心化的虛擬資產,到超越現實的元宇宙等,今日皆被質疑份屬天花亂墜的hype;在歷史長流下,曾如烏托邦一般的共產主義已證明難以實現,現在的民主理想又能否通過時間和實踐的洗禮?

也許,民主峰會所應着眼的敵人,不是其他非民主地方,而是要先治好民主本身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