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古代民族都有神話,神話就是奇幻故事,古希臘神話更是西方文化瑰寶。《群鳥》(Birds)是古希臘劇作家阿里斯托芬創作的奇幻喜劇,故事講兩名雅典人得一群烏鴉和喜鵲之助,在天空建立一個雲中之國,沒有貧富之別,沒有剝削,人人各盡所能、各取所需,如中國的《桃花源》般是個理想國,與宙斯分庭抗禮。
中世紀的騎士小說、亞瑟王石中神劍與圓桌武士的神話,都是出色的奇幻作品。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詩篇及小說,大多是反工業化、反祛魅的奇幻故事,其中吸血殭屍、人狼等古老傳說,更翻新為小說及電影取之不盡的創作題材,兩個世紀以來Spin-off(派生)不竭。德國大作曲家華格納,將北歐神話譜成《尼伯龍根的指環》四齣史詩式歌劇。奇幻作品不再是只供娛樂與消閒的小道,而是能登大雅之堂的文學和藝術。
兩次世界大戰,促使奇幻小說、電影和電視連續劇在戰後百花齊放,作品的質素和數量跟古希臘時代相比,不遑多讓。托爾金的《哈比人歷險記》和《魔戒》,C.S.路易斯的《納尼亞年代記》,勒瑰恩的《地海》,羅琳的《哈利波特》,George R. R. Martin Jr的《權力遊戲》、乃至Stephenie Meyer的《暮光之城》等等,均大受歡迎,推動了「再迷魅」的風氣!
心理分析學有所謂Fantasy principle,此處「Fantasy」解作幻想或發白日夢。佛洛伊德指人類的行為受兩個原則支配:一是「快樂原則」,藉滿足身體、心理和精神的慾望而得到快樂;另一是「現實原則」(Reality Principle),慾望受到現實的限制而無法滿足。學生意欲考試得第一名,惜才能有限,這個慾望無法達成,他失望又失落,唯有幻想自己有法術搖身一變成為天才,次次考第一。奇幻作品之所以歷久不衰,皆因人人都需要幻想的慰藉也!
現代人自主尋找生命意義
奇幻文化「迷魅」新世代
凡有作用,必有反作用,這不單是物理現象,且是文化現象。人類歷史從來都不是直線前進,總是進三步就退兩步;二戰後建立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加速了全球化,現今已帶來反全球化,以及特朗普掌權的美國砸爛國際政經秩序的反作用。
發軔於歐洲十六世紀,完成於二十世紀的現代化,使人類從前現代社會進入由現代性(Modernity)主導的社會。何謂現代性?不同學者有不同定義,惟大多數同意加拿大天主教哲學家、麥基爾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查爾斯泰勒(Charles Taylor,1931-),在《世俗時代》(A Secular Age)書中所說的:現代化社會是個世俗化社會。
世俗化的特色之一,就是德國社會學家韋伯說的Entzauberung,現今通用的中譯是「祛魅」。原文的關鍵詞是Zauber,中文譯作魔術或魔法。這是帶有貶意的翻譯,暗指魔法是邪惡、害人;與人為善、儆惡懲奸的是法術。孫悟空降魔伏妖,用的是法術而非魔法。
世俗化社會是個祛魅的社會,那前現代社會就是「迷魅」(Enchanted)的社會,意思是,冥冥中有神靈、法術或神秘力量(如運氣和宿命)滲透人類生活,影響人的禍福,舉例:鬼上身會帶來厄運災禍。天主教相信,得聖靈附體的人可行神蹟,比如首位千禧世代聖人、意大利網紅少年St. Carlo Acutis(1991-2006),被稱為「天主的網紅」,他在世時曾行過兩次神蹟,均得到教廷認可封聖。在「迷魅」社會,人的自我是泰勒稱為「可被滲透的自我」(The porous self),即人們相信自我會被神靈妖魔滲透,因而必須虔誠的信仰全能的神,做人必須行善去惡,才不致招災惹禍。
信科學質疑鬼神
反之,現代人的自我,泰勒稱為「緩衝的自我」(The buffered self),有兩個主要特徵:其一,大自然就像一副機器般按物理定律運作,不受神靈妖魔控制,現代人相信科學,患病或抑鬱時會求醫服藥,而不是靠祈禱、求神拜佛去治癒身體或精神疾病,他們並認為相信鬼神乃是迷信,合乎科學的才是真理。
其二,「緩衝的自我」認為,人是具身的心智(Embodied mind),每個人都是自主的個體。他們的內心世界,跟大自然和社會是截然二分,有十分清楚的邊界,面對他人和社會時,會扮演不同角色;獨處時,他們重視「本真」(Authenticity),即要活得有意義,追求實現自己釐定的理想和目標,忠於個人信念和感受,而非渾渾噩噩的過日子,或盲目追隨大眾人云亦云。
「可被滲透的自我」時刻充滿恐懼,活得戰戰兢兢,相信天災人禍隨時會發生,而且「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恐怕行差踏錯會有報應;「緩衝的自我」不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願意承擔行為的後果,只要問心無愧、不違法,便可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其自我便有了「緩衝區」,將神靈妖魔拒諸於外。
往昔,世俗化的學者認為:宗教是迷信,現代人毋須有宗教信仰。泰勒指出,祛魅的社會不單仍有宗教,而且各式各樣的宗教比古代更多,現代人仍有不少是信徒。分別在於,在「迷魅」社會,「神無處不在」,人們沒有不信神的自由,人生的意義和價值都建基於宗教信仰,異教徒不遭受迫害也會被饗以白眼;在世俗化社會,信仰僅是眾多選項之一,個人可以自由選擇是否信仰宗教,以及信仰哪個宗教。無論有沒有宗教信仰,「緩衝的自我」都可以自由、自主的找到人生意義和價值。
普及文化反作用
到上世紀中葉,世俗化遇到普及文化的反作用。奇幻(Fantasy)小說、電影、動畫、電玩等等蔚為潮流,大受Y及Z世代歡迎及捧場。這些作品旨在「再迷魅」(Re-enchant)世界及建構「可被滲透的自我」。舉例,美國超級英雄電影中的蜘蛛俠,便是個「可被滲透的自我」。他被蜘蛛咬一口,就擁有異能,可以在空中盪來盪去。「超人類主義」(Transhumanism)更預言,可利用科技,如基因工程、AI、納米(nm)技術,甚至在人體內鑲入晶片等等,令盲人看見、啞巴說話,乃至克服疾病、衰老甚至死亡,使人類進化為「超人類」。若然如此,未來的人類便不再擁有「緩衝的自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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