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寫作棄健康
怕孤獨卻逃婚
所有小說皆自傳,此語只合用於近代作家,布拉格作家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正是典型;日後Al取代作家寫作,此語不再合時宜矣!《卡夫卡日記》收錄他1909年至死前一年(1923年)寫的日記,博友可將之參照其著作,得知他的心理狀態和感情,如何連繫其作品中天馬行空的想像。
卡夫卡從小身體孱弱,曾稱:「在我認識的人中,我是最瘦弱之人。」他年輕時曾申請入伍受軍訓,惜無法通過身體檢查而被拒。卡夫卡自幼患上「疑病症」,無時無刻不懷疑自己有病,雖然沒任何醫學證明,他仍堅信自己有嚴重疾病;不知是否受此心理影響,卡夫卡經常感到頭痛和胃痛,並覺得自己會早死。他在1911年10月9日的日記中寫道,不期望自己能夠活過40歲,果然一語成讖。
有疑病症的人,大多悲觀、不快樂,甚至抑鬱。卡夫卡嘗言:「對一名整個存在都建立在文學的人來說,疑病症是無可避免。」他還長期失眠,這可能與他的起居方式有關。卡夫卡在勞工意外保險中心當文員,一周6天,早上8時回公司,工作到下午2時或2時半才回家吃午飯。飯後午睡,醒來即打開房間所有窗,夏熱冬寒,他都一絲不掛的做運動10分鐘,增強體魄;傍晚,他外出散步,然後回家吃晚飯。
自幼患上「疑病症」
卡夫卡早已養成天天寫作的習慣。每晚10時,他便開始寫作至深宵,做點運動、洗澡,「帶着心臟微痛、胃肌肉少許絞痛」上床。他晚晚都睡得不好,經常躺在床上連番胡思亂想到清晨,這些都成為他小說的素材。廿多年來,除了與朋友聚會或外遊,卡夫卡的生活都如此規律化。
1911年2月19日,卡夫卡在日記中記載,他早上起床,整個人崩潰了,無法上班。他寫了一封信向上司道歉,解釋崩潰是因為工作過勞,並非公司工作太多,而是因為他晚間寫作。他承認這是自己的錯,無法兼顧工作與寫作,「唯一解決方法可能是神經失常」,幸好公司沒辭退他。他由1907年做到1921年,直至患上肺癆才辭工。
1912年,卡夫卡28歲,將短篇小說結集出版第一本書《沉思》,可惜只賣出幾百本。他無法做個職業作家,只能繼續蠟燭兩頭燒,日間上班,晚上犧牲健康寫作。卡夫卡死前,將自己九成作品全部燒掉,但留存到今天的長、短篇小說集仍有13部。試想像那14年內,他如何艱苦地寫作!
卡夫卡已肯定他要將此生奉獻給文學。1912年8月,他在柏林結交了費莉絲鮑娃(Felice Bauer)時,已向她表白:「造我者文學,(此外)我什麼都不是。」他心底恐懼,若為了文學而放棄愛情、婚姻和家庭,他會很不快樂,在《單身漢的不幸》(The Unhappiness of the Bachelor)中,卡夫卡描述單身漢表面上活得輕省,無牽無掛;內裏,單身漢孑然一身,未能享受家庭生活,無法像個「有家室的人」融入社會,難耐淒涼。
患肺癆二度分手
他在日記中說得更極端:「沒有兒女的不快活人,會被困縛於極不快樂當中。」他還指古希臘神話中天天推巨石上山頂、石頭隨即滾回山腳的Sisyphus,正是個無兒無女的單身漢。
可是,卡夫卡情不自禁的愛上鮑娃,內心更矛盾。幸好隨後幾年,兩人相隔一方,單靠魚雁傳情。1914年,兩家安排卡夫卡與鮑娃在柏林訂婚。卡夫卡在日記透露,整個訂婚典禮,他如坐針氈,彷彿被綁着手腳的罪犯。之後,他陪伴鮑娃看傢俬,終於無法忍受,藉口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退還戒指,取消婚禮。跟鮑娃分手3年後,卡夫卡終於後悔,再與鮑娃訂婚;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卡夫卡此時證實患上肺癆,只好再次取消訂婚。他在1920年一封信中道:「愛情就是我捅進自己體內的一把刀。」
卡夫卡在死前幾個月寫了最後一個短篇小說《地洞》(The Burrow),故事講一頭地鼠那樣的不知名生物,花盡畢生精力,建造地洞,儲備糧水,防禦敵人入侵。可是,地洞愈完美,牠愈憂心忡忡,聽到任何聲響,牠都以為敵人來了!最終牠被恐懼逼瘋了,繼而滅亡。那頭生物是否卡夫卡的寫照?《地洞》是不是隱喻他一生的故事?
幻想被刀捅死
卡夫卡1911年11月的日記中,有這樣的記載:「今早,隔了許久的第一趟,我想像刀子捅入我的心臟內扭動數下,而獲得快感。」他說的想像,其實是幻想(Fantasy),如孩子幻想自己是蝙蝠俠那樣!
1913年4月,卡夫卡在給知交Max Brod的信中表示:他幻想自己攤在地上,像被切開的烤牛肉,他用手拿起其中一塊肉,慢慢遞給角落的狗。他還坦白的承認:「這些幻想,就是我心靈每天的營養品。」
1915年9月,卡夫卡又在日記中寫道:「最有效的插入(刀子)之處,應是下巴和頸之間,抬起下巴,將刀子捅進繃緊的肌肉。然而,這大抵純屬想像而已!這樣做,可以預期看到血壯觀的湧噴而出,以及撕裂一大片肌腱以及碎骨,就像烤火雞腿的肉和骨。」
卡夫卡在1912年跟鮑娃熱烈的墮入愛河,兩年後跟她訂婚。一般人戀愛期間,內心都會充滿喜樂,卡夫卡卻依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有自虐、自殘的幻想,並從中得到快感,可見這類幻想並非來自他的痛苦,而是深植於他的性格與心理,且成為他小說創作的素材。
卡夫卡的短篇小說《在流放地》(In the Penal Colony)在1919年發表,估計早於此年他已寫好初稿。故事講一名旅行家到死囚流放地,參觀軍官執行殘酷的死刑:用一副獄長發明的機器,將死囚所有罪名,用尖刀刻在其皮膚上,讓死囚慢慢的淌血十多個小時而死。
卡夫卡在1914至1915年期間創作的小說《審判》(The Trial),寫男主角約瑟夫K無端白事被拘捕及判刑,到行刑那一刻,K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無法抗辯。結局寫K在31歲生日前夕,兩名男子來行刑,以屠夫用的刀捅入他心臟,K死前講的最後一句話是:「就像一條狗!」這正正是卡夫卡將他日記中的幻想寫進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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