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隊在2026年世界盃中展現了強大的冠軍相,不僅在小組賽中以3戰全勝的成績晉級,還在淘汰賽中以3比0擊敗瑞典,成功晉級16強,其後法國戰摩洛哥入8強;今天法國更以2比0零淘摩洛哥,率先殺入4強。
世界盃陣容折射歐洲族群變遷
世界盃除了是足球實力的大檢閱,也是各國人口結構與國家認同的一面鏡子。歐洲多國近年的世界盃陣容,已逐漸形成以移民背景球員為主體的多族群軍團,英格蘭、法國、荷蘭、瑞士等國家隊陣容已由多元來源,再演變成以移民背景球員為主力。移民及其後代雖然在相關國家未佔國家人口的主導地位,但在青壯年裏佔比更高,這在以青壯年為絕對多數的世界盃上表露無遺,反映歐洲青年世代的人口結構正快速改變。
綠茵場上的歐洲列強在近30年時間裏,用一份比一份更高移民背景比例的國家隊名單,營造出一種自己是「多元種族的團結國家」的敍事。然而,如果仔細觀察名單結果,不難發現這樣的故事從1998年講到2026年,「多元化」的內涵也正在改變,某些移民來源逐漸成為主體。
從「黑白阿拉伯」到失衡多元
1998年夏天,法國奪得世界盃,彼時的法國人高舉「黑白阿拉伯」的旗幟,原文是「Vive la France, Black-Blanc-Beur」,意思是法蘭西萬歲,黑人、白人、阿拉伯裔的法蘭西萬歲。法國人認為,國家隊當中有非洲裔、有白人、還有阿拉伯裔,這個組合本身就證明了國家的團結,說明法國是一個多元種族並存的國家。陣中當家球星施丹出身阿爾及利亞移民家庭,是典型的北非阿拉伯裔移民後代;被稱為「大帝」的亨利來自加勒比海黑人移民家庭;後防大將白蘭斯與門將巴夫斯,則代表本土白人的中軸。三者共同構成了1998年法國隊的族群融合傳奇。
28年後,2026年世界盃的法國隊,排出一份26人之中有23人帶有明確移民背景的大名單,比例接近九成。表面看來,這是「黑白阿拉伯」神話的延續,甚至是加強版。但仔細翻看這份名單,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阿拉伯裔有4人,白人只剩下3人,撒哈拉以南非洲及加勒比海背景球員則有19人。整支法國隊,以西非、中非、加勒比海背景為主,北非裔和本土歐洲裔球員的存在感已被明顯稀釋。1998年那種三方並立的格局,到2026年已經變成幾乎以撒哈拉以南非洲與加勒比海為絕對主軸。
如果只看「移民比例」這個粗糙的數字,很容易得出「法國隊愈來愈多元」的結論,然而若拆解結構就會發現,這種多元或許是片面的,連同樣身為移民後裔的群體之間,也存在着誰被看見、誰被隱去的差異。當年那句口號講的是三種顏色的法蘭西,今天,撒哈拉以南非洲及加勒比海背景卻已成為主體。
法英德等集體移民化
把鏡頭拉開,會發現法國不是孤例,而是整個歐洲列強格局的縮影。今屆世界盃,瑞士陣容裏有17人是移民及移民後裔,英格蘭15人,荷蘭14人,葡萄牙12人,這些來源亦與各國殖民歷史及戰後移民政策密切相關。法國的主力球員大多來自前法屬非洲與加勒比海地區,英格蘭則來自英聯邦國家、非洲與加勒比海,瑞士本身沒有殖民歷史,但因為長年的移民與難民政策,吸納了大批來自前南斯拉夫地區的球員,葡萄牙球員則不少來自葡屬非洲、佛得角、安哥拉與幾內亞比紹。
以法國、英格蘭和德國這3支最具代表性的歐洲球隊為例,3條曲線的走向各異,終點卻趨向一致。
法國的變化最早,也最具代表性,1998年已有12人帶有移民背景,2018年奪冠陣容23人裏有18人,非洲背景球員佔絕對多數,2026年如前文所述,撒哈拉以南非洲及加勒比海背景球員更成為主體。
英格蘭的轉折則在2018年前後,1998年的22人之中,只有5人帶有明確移民背景,主要是加勒比海裔的恩斯、蘇甘寶、里奧費迪南等人,2018年躍升至11人,雖然當屆陣容裏只有史達寧一人在英格蘭以外出生,但接近一半球員具有移民背景,2026年繼續上升至15人,沙卡、伊斯、馬度基等尼日利亞裔球員成為陣容核心。
德國的轉折來得最晚,1998年是三隊之中唯一一支零移民背景的陣容,轉折要等到2010年代,奧斯爾、基迪拉、謝路美保定等土耳其裔與加納裔球員相繼崛起,2018年移民背景球員僅有6人,到2026年激增至12人,來源國更延伸至布基納法索、烏茲別克等更分散的地區。
這3條曲線,與3國各自的移民政策史、殖民歷史遺留、戰後勞工輸入模式緊密對應,但共同的結果是,到2026年3支隊伍的移民背景球員比例都遠高於1998年。造成這種局面最直觀的解釋是人口年齡結構。
西歐移民人口普遍比本地人口年輕,根據法國國家統計局2024年資料,25歲至54歲的工作年齡段佔移民人口52%。根據歐盟統計局(Eurostat)資料,2024年遷入歐盟的新移民中位年齡為30.2歲,而2025年初歐盟總人口的中位年齡則達44.9歲,兩者相差接近15歲。
世界盃球員的黃金年齡集中在20歲到32歲之間,這個窄窗口恰好與移民人口的年齡結構重疊,於是移民背景球員在比例上顯得格外突出。這些數字疊在一起,共同指向一個值得注意的人口趨勢,歐洲列強在生育率持續下降、本土人口少子化的背景下,社會的一般勞動力已高度依賴移民,而足球這個被視為國家形象櫥窗的領域,同樣高度依賴移民背景球員。
人口續流入 掀代際貧窮隱憂
然而,球場上的成功故事,是極端篩選後的菁英樣本,能站上世界盃舞台者畢竟鳳毛麟角,不能代表移民群體的整體處境。更值得追問的是,過去20年西歐國家的經濟增長,是否能夠承接持續流入的年輕移民人口。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歐洲各國的經濟結構轉型,並沒有跟上年輕移民擴張的速度。法國、英國、德國過去10多年經濟增速普遍放緩,傳統製造業崗位持續萎縮,能夠吸納中低技能勞動力的部門增長有限。
根據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所(INSEE)統計,法國移民失業率超過11%,是非移民群體的近2倍。
德國的情況更為突出,2024年外籍人口失業率達15.2%,而德國整體失業率僅約6.3%,差距約兩倍有多。
英國2021年人口普查則顯示,出生於非洲的移民群體失業率達6%,約為英國本地出生人口的2倍。3國統計口徑雖有不同,但都說明一個共同的事實,近年移民進入勞動市場的門檻,遠比球場上的成功故事所呈現的要高得多。
如此一來,新一代移民及其後裔進入勞動市場時,面對的是一個比父輩當年更擁擠、流動性更小、向上通道更狹窄的社會。教育、就業、住房3條主要上升管道都存在結構性落差,年輕移民因此比父輩更容易陷入代際貧困。
這種貧困的傳遞不只是收入層面,更是社會資本、人際網絡與文化資本的匱乏,而這些往往比金錢更難靠一代人的努力積累起來。被排斥的挫敗感反過來又會對移民融入造成阻礙,讓在夾縫中成長的年輕一代更難找到歸屬,在尋找認同的過程中更容易走向極端,當年部分來自歐洲的穆斯林移民後裔曾加入「伊斯蘭國」,正反映認同危機在極端情況下的表現。
足球之所以成為移民群體最容易突圍的領域,正在於它對家庭資本與教育資歷的依賴相對較低。許多歐洲職業球會的青訓體系深入移民社區,只要具備天賦,又能被球探與青訓體系看見,便有機會沿着青訓、職業聯賽、國家隊一路向上流動。
然而,這條道路終究只屬於極少數人。更多年輕移民仍須透過教育、就業與住房市場完成社會流動,而這些制度性的門檻,遠比足球場上的競爭更加漫長而艱難。
足球場上的成功故事,恰恰最容易被拿來掩蓋這個缺口,營造「融合已經完成」的錯覺。每隔4年,一份移民背景球員比例不斷攀升的世界盃名單,就為這個錯覺提供一次新的素材。但這些名單背後,恐怕是整整一代年輕移民在其他管道持續收窄的情況下,向足球這條相對開放、卻極度狹窄的出路集中。
那些沒能站在體育場上的移民孩子,他們所承受的結構性困境不會因為媒體上愈來愈多的「多元化」敍事而消解,只會被掩蓋,而非真正消失。這些在看台之外長大的「新歐洲人」,承受的未必是融合帶來的成果,而可能是長年累積、尚未真正化解的社會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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