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對台與俄的戰略

美對台戰略矛盾

但求「本小利大」

美國白宮於2025年12月公布《國家安全戰略》；及至本月，五角大樓（美國國防部）推出其後續《國防戰略2026》。誠如此前本欄分析，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宮後，進一步推行其環球「戰略收縮」。美國外交、軍事、情報網絡，聚焦於西亞、西歐與美國周邊；華府對於東歐、東亞的干涉，重新進入低潮。相關研判，得到上述兩份重大文件確認。更重要的是，美國、美軍對華態度的轉變，在於承認中國眼前成為世界第二強國的事實。

就此而言，不只是白宮、五角大樓對華結論與舉措的變化重要，其背後的邏輯與根據，或許更形重要。在極端的現實主義之下，尤其是經過2025年4月至年底之間的關稅戰、貿易戰，特朗普、財長貝桑、國務卿魯比奧等人認知到，目下與中方硬碰硬，着實佔不到便宜。這也是新年依始，國家主席習近平先後接到俄羅斯總統普京、特朗普「雙普來電」，並且通話氣氛良好、話題廣泛的重大背景。然而，在對台問題上，特朗普卻展現出極其危險的利益盤算，既要賴清德購買百億軍售獻媚，又不打算對台、日提供「安全保障」。無論台海一戰是否在白宮的預料之內，解放軍不可能不在未來一兩年內，作最充分的準備。

普京敗走中東

印度首鼠兩端

踏入2026年，特朗普以穩定對華、華俄關係為前提，持續鞏固、收割過去12個月的外交與外貿紅利。其一，透過威逼為主、利誘為輔，阻止南韓、加拿大、墨西哥等盟友在此戰略整固期與華交善。其二，憑藉對委內瑞拉、伊朗石油的掌控，來對莫斯科施壓，以求盡力達成烏東停火，甚或更廣闊、哪怕極端短視的和平協議。關於前面一點，似乎習近平亦不特別在意；畢竟，目前中國貿易和投資重心，一為東南亞、二為非洲、三為中東。南韓和五眼聯盟成員與華交好，眼前政治象徵意義大於長久經濟實利。然而，對普京而言，問題就要複雜得多、迴旋的空間也有限得多。

首先，繼印度與歐盟推進自貿協定之後，特朗普宣布考慮降低對印度的「懲罰性關稅」；皆因新德里考慮減少進口俄羅斯重油，改為與美國甚或委內瑞拉進行能源貿易。在特朗普生擒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夫婦之後，委國代總統羅德里格斯兄妹，已展開對美能源合作。如何開採、精煉、運送石油是後話，先將滯銷的重油運出國乃當前要務。買委國石油，錢卻進美國口袋，對特朗普而言，或許比幫襯美國油企更合其意。問題是，委國現存重油含硫量高，並非大多數能源進口市場所適用。俄國部分地區出產的重油，成份和委國產品相近；作為俄國重油長年客戶的印度，由是找到較好的替代品，既滿足特朗普切斷對俄貿易的政治訴求，又能配合印度自身能源設計狀況。

當然，印度比中國更缺石油，而且正進入城市化、工業化提速階段，眼前俄國石油佔其進口量高達三成；轉買美、委石油，何時才能補此缺口是一大挑戰。從地緣戰略角度觀之，自1970年代至今，美國就成為阿拉伯遜尼派國家以及同屬遜尼派陣營的巴基斯坦最重要武器來源地，同時提供情報、訓練等支援。印度海陸空三軍，則長期依賴蘇俄供應裝備，若完全中斷對俄能源貿易，將中斷「莫斯科—新德里」之間特殊的戰略協作關係。客觀上，隨着俄羅斯軍力、軍工體系沒落，過去十餘年來印軍裝備除卻國產化，進口來源亦日益多元化。不只從美國進口C-17戰略運輸機，亦裝備法製陣風多用途戰鬥機，以及各式以色列技術及裝備，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然則，慮及新德里仍舊敵視中國，以解放軍為第一戰略對手；美歐嬌貴的軍備，以眼前印度的財政狀況、技術狀態下，亦難大量購入。畢竟，無論是北面的解放軍、西面的巴基斯坦，還是東面的孟加拉、緬甸，雖則技術水平不一，但擁有規模龐大的軍隊，尤其是地面部隊。面對軍備國產化裹足不前，印軍如欲完全擺脫俄羅斯，以西方作唯一武器進口來源，恐怕不太現實。特朗普逼印度總理莫迪選邊站，後者最終或落得兩面不是人的境地。或許普京怪不得人，畢竟出兵烏國無論是否基於戰略誤判，是勝是負、是戰是和、是得是失，都必須由其個人照單全收。在敍利亞內戰之中，普京以俄國海陸空三軍全力押注阿薩德政權，最終雙雙敗走中東，難怪莫迪首鼠兩端。畢竟，相比起中、日、韓，印度從來都更直接地感受到西亞地緣板塊的變動。

戰略蔑視中俄

戰術重視中俄

眼前，在阿曼或其他遜尼派阿拉伯國家展開的「美國—伊朗」直接談判，或許以禁核為主題；然則，我相信特朗普將會依委內瑞拉的樣，來畫伊朗的葫蘆。一方面，德黑蘭要交出濃縮鈾成品及生產線；另一方面，亦須由美國政府和企業掌控其石油及各式戰略資源。屆時，特朗普不只可以向印度出口委國重油，同時亦可向新德里轉賣價廉物美得多的伊朗原油，來獲取巨額收入。至於缺乏戰略資源，外匯存底又遠不如東北亞甚或東南亞國家的印度，如何向特朗普找數，那便貴客自理了。在短短數周之內，憑藉海空軍力恫嚇委內瑞拉和伊朗，取得既遏制俄羅斯又脅迫印度的成果，特朗普會繼續其不顧顏面、卻「本小利大」的買賣。

諷刺的是，正當特朗普以伊朗發展核武來說事，卻無視美、俄戰略武器協議即將成為「歷史文件」，甚或支持印太盟友如澳洲、南韓海軍建造核潛艇。本文首段提及的五角大樓《國防戰略2026》，雖隻字不提台灣，但特朗普批出了史上最大規模的百億對台軍售。賴清德在日本的「有事論」問題上，與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裏應外合。對世界而言，特朗普見利忘義、極端短視都不要命，要命的是面對中俄這樣的對手，言不信、行不果。

特朗普以印逼俄，北約盟國亦更積極扣押所謂「幽靈船隊」，讓中俄愈走愈近──以外交、經貿合作為基礎，踏上心領神會的戰略協作時代。俄國保持龐大的核武器庫，堪與美軍抗衡；解放軍就憑藉軍工產能，在海空常規戰力上，逼近甚或超越美軍及其盟友。76年前那個冬天，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就是置中俄亮明的底線於不顧，才招徠10萬中華兒女跨過鴨綠江。更發人深省的是，正是那場本可避免的戰爭，大大掃除了蘇、中兩黨、兩國、兩軍的歷史恩怨、戰略狐疑。所有霸權的隕落，都以精神上的極端膨脹為起點。特朗普戰略上蔑視中俄，戰術上重視中俄，一念之間，將改變世界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