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服 Vs胡服

華夷歷千年文化大熔爐 

今之漢服 古之胡服

炎黃子孫自稱華夏，最早見諸文獻在《書經．周書》：「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意思是，無論中原各個華夏部族，還是中原以外的胡（蠻貊）部族，無不遵從周室的統治與教化。春秋時代已確立華夷之辨，《左傳．定公十年》記載，孔子曰：「裔不謀夏，夷不亂華。」此夏不是指禹建立的夏朝，而是周朝。裔指中原以外的夷族（後統稱為胡人），不得侵犯華夏。

唐朝經學家孔穎達按照孔子及儒家的講法，指華夷之辨不在種族而在文化，衣着是文化。他在《春秋左傳正義》云：「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即中原民族的衣着服飾很美，故稱作「華」。

每個民族的衣着都受氣候、地理環境及文化價值影響，亦有習慣使然，無美醜可言。華夏民族傳統上衣右衽，胡人則左衽。《論語．憲問》篇，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可是，華夏民族死者的壽衣卻是左衽，這是純粹為了貫徹華夷之辨呢？還是背後帶有歧視意味呢？

中文一向稱衣着為衣裳。香港1950至1960年代還有流動小販在街上叫賣衣裳竹，今已絕跡矣！上身為衣，下身為裳，古人的下裳稱袴，皆無襠，有襠者為褲。從出土的陶俑得知，西周中原人的下裳，大多是幾幅布帛拼合的圍裙。有些是衣裳相連，即大褂或長袍式服裝，腰間繫帶，也可以不繫，男女均如是。不單華夏民族如是，許多古代民族皆如是。

遊牧民族居於較寒冷的草原，上衣多為皮革，下裳則是馬褲。馬褲在臀部和大腿處寬鬆，方便騎兵在馬匹上自由活動，既方便騎着馬揮刀殺敵和射箭，亦容易上馬落馬。馬褲膝蓋以下縮小，緊貼小腿，長至腳踝，以便穿馬靴。馬褲是有襠褲，足以保護騎兵的大腿內側和臀部，避免坐在馬背上顛簸、摩擦而受傷。

2014年5月，在新疆吐魯番火焰山南麓的洋海古墓中，考古學家發現兩具乾屍，距今約3300年，身穿有襠褲，與現代馬褲無異，死者的衣服與陪葬物品（鞭子、枚、戰斧和弓）均表明，他是遊牧民族。此前，新疆博物館收藏了一條有襠毛布褲子，距今約2800年。可見有襠褲是遊牧民族日常的下裳。

戰國胡服騎射爭霸

梁啟超嘗言，商周之後數千年，與北方遊牧民族的戰鬥，中原農耕民族一勝九敗，其中最出色者「惟趙武靈」，是「黃帝以後第一偉人」。他指的是公元前307年，趙武靈王為了外拒胡人，內爭霸中原，下令胡服騎射，堪稱中國首位「師夷之長以制夷」的國家領導人！此舉果然奏效，在戰國初期趙國成為最強大國家。秦國為了逐鹿中原，仿效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但有一個重大的分別，趙國是全國上下皆胡服，秦國則只是騎兵胡服，王公、貴族和百姓依舊寬袖長袍。

漢承秦制，騎兵胡服。東、西漢兩度大舉出擊匈奴及西域，建立名垂歷史的帝國，得力於騎兵驍勇善戰，往後華夏民族亦以漢人見稱。到西、東晉皆亡，進入南北朝時期，中原為胡人佔據，既有大規模的胡人漢化，亦有大量漢人胡化，此乃歷史上華夷、漢胡第一次民族大融合。胡族人口較少，漢化在語言、制度及文化，比較成功，以致後世儒生撰寫歷史時，大書特書胡族漢化，以彰顯華夏文化的優越。華夏胡化多在器用，史書往往輕輕帶過，尤其男女穿的是開襠褲或有襠褲這樣的小事，更認為無足輕重。

朱熹：中國衣冠之亂

唐朝皇帝本是漢化胡人，將胡服當作時裝，理所當然，就如今人穿西裝、結領帶，不會再視為胡服。直至宋朝長期受北方胡族威逼，戰爭敗多勝寡，強調華夷之辨，才重提傳統漢服已胡化。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云：「中國衣冠，自北齊以來，乃全用胡服。窄袖緋綠短衣，長靿靴（長筒靴），有蹀躞帶（可懸掛裝飾物的腰帶），皆胡服也。窄袖利於馳（騎）射，短衣長靿（筒）皆便於涉草。」南宋朱熹亦云：「今世之服，大抵皆胡服……中國衣冠之亂，自晉五胡，後來遂相承襲，唐接隋，隋接周，周接元魏，大抵皆胡服。」今之漢服，實古之胡服也！

袴與褲

曾留學日本5年的周作人，在《日本的衣食住》文中，指日本衣裳之制，大抵根據中國而逐漸有所變革：「女子亦不着褲，裏有圍裙，《禮》所謂中單，《漢書》所謂中裙，深藏不見足，舞者迴旋偶一露耳……今按《說文》，袴，腔衣也。《逸雅》，袴，兩股各跨別也。袴即今制，三代前固無。」根據《說文解字》解釋，袴原作絝，「脛衣也」，脛衣即周作人說的腔衣，是套在小腿上的褲子。古人兩腿皆穿褲，但左右分開，不連襠，故稱「袴」，後來引申為下裳的通稱。

此非中國獨有。古希臘和羅馬女性都穿圍裙而無內褲，乃至英國攝政王朝（1795－1837），在喬治時代與維多利亞時代之間，貴族和中產階級的女性穿長至腳踝的裙子，卻沒有內褲，跟穿袴毫無分別。

周作人稱，「日本上古有袴，與中國西洋相同，後受唐代文化衣冠改革，由簡管袴而轉為燈籠袴，終乃袴腳益大，袴襠漸低。」這倒不全對，有記載指漢昭帝在位時（前87－前74），宮女已穿有襠褲，非貪舒適而是被迫的。根據明代嶺南人張萱在《疑耀》中所述：「女人所用皆有襠者，其制起自漢昭帝時，上官皇后為霍光外孫，欲擅寵有子，雖宮人使令，皆為有襠之袴，多其帶，令不得交通（即有性行為），名曰『窮褲』。今男女皆服之矣。」張萱之「今」指明代。漢武帝去世，漢昭帝繼位，年僅8歲，由顧命大臣霍光等輔政。4年後，漢昭帝立霍光年僅6歲的外孫女為皇后，可惜，直到漢昭帝21歲離世，皇后一直未懷孕。霍光下令宮女穿有襠褲，恐怕是為了防止漢昭帝在皇后成孕前與宮女私通。往後各朝有沒有同樣規定，尚待考證。

三國時，王公貴族在休閒活動時已開始穿有襠褲，曹丕往田獵時已穿着，到唐朝則普及至民間，然後傳至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