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嚇房》刀仔鋸大樹
20歲導演新戲受GenZ追捧
成本僅用1000萬美元的心理驚慄電影《嚇房》(The Backrooms),在美國開畫不足一周,已經斬獲8000多萬美元票房;加上英國、墨西哥和南韓等同步上映的地區(電影將於明天在香港上映),《嚇房》全球票房首周累計已達1.2億美元。業界專家推算,總票房應該會衝破兩億美元。
1000萬美元拍一部荷里活電影是怎樣的概念呢?以最近搶佔全球各大戲院檔期,宣傳鋪天蓋地的《星球大戰:曼達洛人與古古》為例,製作費用了約1.6億美元,相等於16部《嚇房》的成本,至今《星球大戰:曼達洛人與古古》票房不俗,也不過是2.5億美元,仍未做到翻一倍,上畫第二周票房大跌近七成,之後暫未見有任何因素有利反彈,把它打下來的勁敵之一,原來是看似平平無奇的《嚇房》。
作為懸疑驚慄電影,《嚇房》裏最可怕的,不是戴着面具的殺人魔,亦不是猙獰凶殘的異形怪物,而是一個鋪滿淡芥末黃色牆紙、天花很低、四周都用辦公室常見的白光管照明的空置空間。這個後室空間千迴百轉,沒有止盡,裏面出現的傢俬擺設,有時似曾相識,但總是令人覺得有點不對勁、有點偏離現實。後室裏面也有它的怪物,也有它的陷阱危機,同時它也是人的內心景象、回憶及創傷的反映。
脫胎自YouTube短片
電影由《毒魔:終極一舞》英國男星楚伊特艾治奧福(Chiwetel Ejiofor)、近年在藝術片市場聲價十倍的挪威女星溫娜特雲絲薇(Renate Reinsve)主演,前者是經營家具店的失婚男人,無意中在店舖的地牢發現「後室」,後者則是心理治療師,在慰藉別人的同時,自身也有許多拆解不了的舊創傷。
目前《嚇房》在海外的評論普遍獲讚許,不少認為電影拍得扎實,而且難得在恐怖類型影視作品中創出新猷。在30歲以下的GenZ群體中,《嚇房》更是大受追捧的現象級電影。不過,亦有較為保守的媒體,批評《嚇房》只得概念但內裏空洞,全是花拳繡腿,矛頭更直指年僅20歲的美國導演Kane Parsons,直言他「未夠班」拍大電影。
Kane Parsons不但是電影《嚇房》的導演,亦是整個「後室」宇宙的靈魂。《嚇房》脫胎自2022年起,Kane Parsons在YouTube發表的一系列「後室」短片。Parsons的父親是遊戲程式員,自小就接觸各種3D繪圖建模的軟件,十來歲開始動手做簡單的動畫短片。有一天Parsons想起一張他在網絡論壇4chan見過的「後室」照片,原帖文內容是叫大家張貼一些看似正常卻略帶異狀的照片。Parsons以這張照片為起點,用3D繪圖軟件Blender製作了一大片「後室」空間。第一條「後室」系列的YouTube片,講一個業餘攝影師與朋友鬧着玩般在拍片,然後突然跌落地面,掉進後室空間。影片全部以攝影師的第一身視覺呈現,像玩電子遊戲般,跟他一起在空蕩蕩又似不斷重複的後室中找出口。
與電玩潮流密不可分
《嚇房》與「後室」YouTube片系列,也許可以代表GenZ新世代,對當代世界截然不同的理解和感知。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奇幻類型的創作,不外乎是想像宇宙的無垠世界,像未知和恐懼投射到銀河旅程和外星生物上,另一進路則是借託幽靈鬼怪,去抒寫我們對現世之外的想像。《嚇房》某程度上是這些奇幻創作的後代,相比之下,「後室」空間更加強調一種無調性的重複,它的恐怖感不是來自具體的威脅(如妖魔),而是抽象的、心理感覺上的無限循環和閉鎖。
這或許跟上世紀九十年代中開始興起的電玩潮流,有很深的連結。Kane Parsons在討論《嚇房》時,時常提到一個詞叫「noclip」。「noclip」是電子遊戲術語,特別多見於第一身射擊遊戲,意指打破遊戲世界中的設定和阻隔,走進限制之外的禁區。電子遊戲設計時,會限制玩家不可以進入某些區域,例如關卡的地圖有邊界,牆壁地板也是某種規限,這種限制會叫做「clipping」。所以「noclip」也是解除限制,玩家可以穿牆,在遊戲世界中任意闖蕩,甚至走入正常遊玩範圍以外的神秘地帶。《嚇房》的初始概念就是現實如打機,誤打誤撞啟動了「noclip」,然後就掉入真實以外的空間。
觀眾八成35歲或以下
《嚇房》的深層意義和文化衝擊,可以交給學者慢慢研究討論,目前立刻可以斷言的是,《嚇房》給了荷里活的話事人上了一課。過去幾多,大家都抱怨年輕人不再入場看電影云云,事實證明,後生仔女只是不看那些了無新意的炒冷飯而已。只要有他們感興趣的題材、能吸引到GenZ的話題作,他們一樣會買票入場。《嚇房》的美國觀眾中,有86%是35歲或以下,21歲或以下的則佔44%。這個數字相當有啟示性,有可能為未來的電影製作,打開一道全新的門。《嚇房》的票房仍在累積,影響力也正熱熾醞釀,很值得不同年齡的觀眾密切留意。
電影奇幻「過渡空間」
「後室」可以歸類為「過渡空間」(liminal space)的一種,它們不時會在奇幻詭異的電影中出現,標誌現世以外的超自然維度。「過渡空間」近10年在網絡文化中也很流行,相關的影片相片,往往可以勾起不舒適感,看似平凡正常卻又暗藏詭秘,吸引到不少年輕網民。
電影史上其中一個最有代表性的「過渡空間」,可數《2001太空漫遊》結尾的白房間。主角往木星的星際旅程,在突破某種界限後,發現身在一個全白空間。四周是歐陸維多利亞式的典雅擺設,但地板卻像鋪滿透明膠片,底下泛出白光。主角在這密封的白房間裏,快速經歷衰老,最後變回胚胎。
抽象情感投射
另一近代重要的奇幻懸疑影集《迷離劫》(Twin Peaks),都有一個名為「紅房子」的「過渡空間」,令影迷印象深刻,在影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紅房子」體現了一代奇詭大師大衛連治(David Lynch)的想像力精華:密麻麻的紅色絨布簾,地上是黑白相間閃電形的圖案,房裏坐着一個聲調奇怪、像通曉一切秘密的侏儒。如果《2001太空漫遊》的白房間是接通宇宙,那麼「紅房子」就是往內求索,是夢與潛意識的產物了。兩個「過渡空間」皆可視為抽象情感與思考的投射,以具創意和前所未見的畫面呈現。
「後室」空間相比之下,最不同的就是它廣闊無邊,像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筆下的迷宮,不可能窮盡它的界限。這種無盡,和隨之而來的不安和無力感,會否又是新世代心態的某種反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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