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政局

 美國老人左右政局

隨着生育率下降，人口老齡化已不可逆轉。可是，談到人口老齡化問題，議論大多聚焦在政府福利和社會保障負擔愈發沉重；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經濟大國如美國，在1935年實施社會安全網政策時，支出只佔聯邦政府財政預算的0.29%；到了2025年，支出已增加到22.5%。老人愈來愈多，政府如何負擔得來？但同一時間，美國有不少老人囤積大量財富並組成政治團體，促使政壇同樣老齡化，力量更足以左右政局。

人口老齡化的經濟影響尚不止此。美國耶魯大學法學與歷史學教授山姆莫恩（Samuel Moyn），在《美國的老人政治：老人如何囤積權力與財富——以及如何應付》（Gerontocracy in America: How the Old Are Hoarding Power and Wealth——and What to Do About It）書中指出，有社會保障之前，子女要負起反哺父母的責任，生兒育女遂成為投資，子女愈多愈成材，父母退休後的日子愈寬裕、愈多照顧。現今，父母退休後，已不敢期望子女供養和照顧他們，年輕時生兒育女，缺乏應得回報，是以精於計算的現代人，怎會多生育呢？

退休協會財雄勢大

退休長者要自己照顧自己，若不能依靠社會保障，大多會在退休前，囤積為數不菲的財富（包括不動產及現金）作養老之用，壽命愈長，愈需較豐厚的養老金。退休長者囤積太多而消費或花費（如資助子女買樓或創業）太少，可能導致內需不足及經濟增長放緩。2025年，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調查顯示，42%年屆65歲以上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有信心所囤積的財富足夠養老。不妨推算其囤積的財富有多少，對經濟增長有何影響！

莫恩認為，更重要是，在2025年，美國的老人（指65歲或以上人士）雖只佔人口的18%，他們的政治影響力卻遠超人口比例。這現象的成因有三：首先，美國退休人員協會（AARP）在1958年成立，這個關注50歲及以上人士權益的非營利、無黨派組織，總部設於華盛頓，是最強大及最有影響力的游說團體之一，如今每年的營運預算達20億美元，比較美國全國步槍協會（NRA）的1.8億美元還要多18.2億美元，可見其財雄勢大，以致削減退休人士權益的議案，不易獲得國會兩院通過；反之，加州1978年第13號提案（Proposition 13），限制加州的房地產稅率與房產估值年度漲幅，對擁有房地產的老人大有禆益，便獲得通過。

其次，早於1969年，老人學家Robert N. Butler已提出年齡歧視（Ageism）概念，將歧視老人與性別歧視、種族歧視歸為同一類。1986年，國會通過《就業年齡歧視法案》，取消70歲退休年齡的限制，國會議員包括在內；自此，國會議員唯一限制是參選年齡，參選眾議院要年過25歲，參議院則年過30歲。此外，議員不單沒任期也沒年齡限制，議員沒退休年齡，只要選舉勝出，便可以不斷連任，乃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於是，國會兩院充斥不少各個黨派的老人，例如現任佛蒙特州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生於1941年9月，到2031年落任時，他已90歲了！

政壇及選民老齡化

數據顯示，現時美國國會兩院議員只有6%在40歲或以下，而美國人口年齡中位數是39.2歲。眾議院議員年齡中位數是57歲左右，參議院是64歲左右，參眾兩院議員年齡中位數已超過60歲。換句話說，大多數議員是戰後嬰兒潮世代，價值觀已跟Z世代脫節，更不要說千禧世代和躺平世代了！

第三，1971年3月通過的《美利堅合眾國憲法》第二十六修正案規定，年滿18歲或以上合眾國公民的選舉權，不得因為年齡而被合眾國或任何一州拒絕或限制。眾所周知，大多數選舉，老人的投票率都遠比青、中年人高，尤其各州及領地的初選，以及民主共和兩黨的黨內初選，投票率通常偏低，老人所投的票大可左右選舉結果。莫恩指出，眾議院選舉，九成席位都欠缺競爭；兩黨選出候選人後，哪個黨的候選人可以勝出，已差不多成定局。真正而激烈的競爭在黨內初選，而近幾十年，大多數兩黨的黨內初選，選民的年齡中位數約65歲，總統選舉則是約56歲。莫恩認為，2016至2024年三屆總統選舉，由拜登和特朗普分別勝選，決非偶然，選民老齡化乃原因之一。

百歲法官

莫恩舉其任教的耶魯大學法學院為例，由於取消了退休年齡，加上嬰兒潮世代預期壽命增加，如今耶魯法學院年過65歲的教授已佔近三分一，其中15%是白髮蒼蒼、年過70歲的老人家了！1980年代，耶魯法學院只有一名年過65歲的教授，那十年間都沒任何年逾70歲的教授，莫恩認為，那是耶魯法學院學術成就最豐盛、影響力最大的歲月；如今，其他法學院年過70歲的教授人數，亦比1980年代增加了接近10倍，這些老人家大多是文化及政治的保守派！

美國立國時，開國元老為了防止政府獨裁及擁有太多權力，設計了三權分立制度。法院乃是最後把關的機構，萬一總統得到國會、參議院和眾議院支持，推行不合法的政策，州及人民可以向聯邦法院提告，制止總統及國會胡作非為。為了保障聯邦法院法官不受其所屬黨派影響，美國憲法第三條規定，聯邦法院所有法官都享有終身職（Life tenure）。

美國聯邦法院法官的老齡化程度驚人。現時，美國聯邦法院共有大約1770名法官，包括美國最高法院9人，以及巡迴上訴法院、地區法院及國際貿易法院的法官。他們的平均年齡約為68至69歲，年齡中位數亦大約在68至70歲之間。許多法官在年滿65歲，並曾出任聯邦法官15年，即符合「80規則」（即年齡加年資總和達80），可以出任工作量較輕的資深（Senior）法官。

舉一個極端例子。美國司法部早於2020年3月26日，已刑事起訴委內瑞拉前總統馬杜羅及多名高級官員，指控他們勾結販毒集團及游擊隊販毒，今年1月逮捕馬杜羅後，在7月22日紐約南區聯邦法院聆訊，法官是克林頓1998年任命的資深法官Alvin Hellerstein，現年92歲。最老的現任法官，是聯邦巡迴上訴法院的Pauline Newman，99歲；最老的資深法官是I. Leo Glasser，102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