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焚書了 離「坑儒」還遠嗎?
讀着中國歷史長大的人,大都聽過「焚書坑儒」的典故,象徵權力對知識與知識人的壓制,也提醒後世,必須對不受約束的權力保持警惕。正如薩依德所言,知識分子的天職,是在權力面前講真話。然而,時至今日,能夠「焚書」的不僅是權力,資本同樣可能作惡,甚至同時具有「焚書」與「坑人」的威力。兩年前出現Anthropic「焚書」行動,即其「巴拿馬計劃」Project Panama,涉及批量購買和破壞性掃描數百萬冊實體書籍,掃描完成後即將原書粉碎銷毀。這一行動引起了廣泛的輿論和法律關注,因為它涉及到對著作財產的侵犯和對文化遺產的破壞。近日法院裁定,企業合法購得紙質書後進行破壞性掃描並銷毀原件,屬於「合理使用」。然而,這一做法引發了對於知識權和文化遺產的深刻思考,並可能對未來的科技和文化發展產生影響。
AI本身只是一門技術,可用於提高效率,究竟為益還是為禍,取決於社會制度的設計。目前AI企業間的競爭,已演化出「焚書」行為,未來國家與企業為爭奪AI領先地位,還需要耗用多少社會資源,以至犧牲人民福祉,都值得警惕。
「巴拿馬計劃」暗渡陳倉
把時間撥回約兩年前,AI發展如火如荼,Anthropic啟動了一個內部代號為「巴拿馬計劃」的項目。這個代號充滿隱喻,巴拿馬運河讓船隻不再繞行南美洲,連接太平洋與大西洋;「巴拿馬計劃」同樣企圖為AI公司開闢一條捷徑,不逐一與出版社談判,也不逐一向作者取得授權,而是大規模購入市面上的實體書。
Anthropic為此聘請曾負責Google圖書合作夥伴事務的資深人士,任務簡單直接:取得盡可能多的書籍。公司大量購入實體書,用機器裁去書脊,將散頁送入高速掃描器,逐頁數位化,掃描完成後,原書便送去銷毀。根據訴訟解封的內部文件,公司刻意使用內部代號,也不希望外界知道計劃內容。顯然,自稱要確保AI「與人類價值觀保持一致,確保有益、無害、誠實」的Anthropic,亦知道該項目「有用、有害、邪惡」,並不光彩,刻意保持低調和保密,宛如諜戰般的秘密項目。
更教人吃驚的是,Anthropic的「焚書」行為並未被法院認定違法,法院認為逐本把合法購買的實體書轉換成數碼副本,可以構成合理使用。真正令Anthropic付出15億美元代價的,是公司涉嫌從LibGen等盜版來源取得逾700萬冊電子書。換句話說,法院認定的侵權風險,不是銷毀書籍本身,而是使用沒有合法取得的盜版檔案。合法購買後銷毀,反而獲得了法律保護。
近期的報道顯示,市面上已經出現專門為AI公司提供大宗採購服務的中介機構,部分交易規模可達數十萬以至上百萬冊,並為委託的AI公司保密身份。這類機構甚至建議客戶將這種行為稱作「數碼保存」,以規避負面觀感。與此同時,有報道指出,部分舊書、絕版書,甚至難以補購的罕見版本一旦捲入其中,一旦銷毀便永久消失,無法復原。Anthropic「焚書」被廣泛報道後,即使在AI業界也引起爭議,馬斯克其後在社媒X表示,「已經要求SpaceXAI團隊保存圖書館中所有珍貴的書籍,並採用無損掃描方式,從而避免破壞書脊。」
AI軍備競賽恐導向世界大戰
回望歷史,各國政府與AI企業之間的競爭,某種程度上與冷戰時期的軍備競賽具有相似邏輯。當年美、蘇兩國把大量資源投入核武與太空技術,如今各國政府與科技巨頭則把資本、人才與能源,源源不絕地投入AI模型的訓練與算力建設。技術不同,底層邏輯卻頗為相似,動員愈來愈多公共與私人資源,賭一個未來。
然而,AI淘汰舊行業的速度,遠比創造新就業的速度要快,在舊崗位成片消失之際,新職位卻曙光未現。支撐眾多AI企業高估值的因素,除了業績,更多是對未來的想像與憧憬。近期AI相關股份在多地市場出現股價調整,也反映市場開始重新審視AI目前創造的實際價值。
近二十年來,以互聯網科技為代表的新經濟,均採取高速擴張、延後盈利的模式,先搶佔市場份額,以不斷擴張的市場份額換取高估值,哪怕持續虧損也在所不惜,直到「贏者全拿」(winner takes all)。AI產業也正在重複類似路徑。
但這次與眾不同,AI在未來確實是全面覆蓋的產業,無所不包,因此國家之間的比併,將持續吞噬能源、資金與人才。而且AI企業之間的競爭長期持續,國家與企業為保持領先優勢,又勢必將大部分收益迅即再投資到產業當中。因此,雖然創造了財富,但社會能否從中取得足夠的稅收、就業與公共利益,並非自然而然。而「贏者全拿」是否真正到來,仍是未知之數。
最悲觀的結果,可能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全球軍備競賽,各國花費巨大資源建立武裝到牙齒的武力,最後因已投入高昂成本,需要實際應用、向國民交代的誘惑,導向世界大戰。目前AI應用在軍事上愈加普及,例如彼得.蒂爾共同創辦的Palantir正是美國用以委內瑞拉、伊朗斬首行動的重要助力。
AI軍備競賽將伊於胡底,無人能知。另一方面,AI固然有「坑人」之危,更深層隱患卻可能是現代版的「坑儒」。AI技術本身也存在不少尚未解決的缺陷,「幻覺」問題就是其中之一,AI模型有時會一本正經地生成看似合理、實則錯誤甚至完全虛構的資訊,倘若使用者未加查證便直接採信,便可能造成實際損害。例如,2024年就有加拿大航空的AI客服,因為錯誤告訴乘客,可以在完成旅程後追溯申請喪親優惠票價的退款,乘客按指示購買全價機票,事後申請退款卻遭拒絕,審裁處最終裁定,企業不能以AI是獨立系統為由推卸責任,仍須為網站提供的錯誤資訊負責。
近年AI模型的準確度雖有所改善,但可靠程度仍未足以令人完全放心。另一方面,AI模型在公共議題上出現偏差,影響範圍往往更加廣泛。2025年5月,馬斯克旗下xAI公司開發的聊天機械人Grok,一度對使用者的提問給出質疑納粹大屠殺600萬猶太死難者的歷史共識,甚至稱這場種族滅絕的死亡人數存在「學術爭議」。這些回應透過X平台快速傳播,引發社會嘩然,事件其後被歸因於未經授權的程式修改,公司於隔日緊急修正,並表示將強化防護機制,避免類似情況再度發生。這類案例說明,AI一旦在敏感議題上出現偏差,錯誤資訊往往能夠以極快的速度觸及大量使用者,造成大規模輿論風波。
除了網絡語境中戲稱的「坑人」,也就是廣東話所說的「靠害」,AI真正令人擔心的,是可能扼殺年輕人發展的機會。AI加速普及後,不少企業開始削減初級職位,即便是美國名校如哈佛、麻省理工畢業的軟件開發師,在當今也不容易找到工作。企業把更多資源投放到AI應用上,把原本交由初級員工處理的工作,改由少數資深員工配合模型完成,短期內固然降本增效。然而,任何人才都需要在實際工作中逐步成長,削減初級職位或許能收一時之效,但長遠而言,企業也會逐漸喪失造血能力,在現有資深員工老去後,就無以為繼。
毋須背負罵名 只需付律師費
AI一方面獲得巨量社會資源,另一方面以飛快速度淘汰舊有崗位,卻未必按比例創造足夠的新入口。同時,AI企業與其社會影響力相應的道德責任、法律規範和公共監督仍未成熟。
回顧人類文明歷史,技術進步並不必然帶來更美好的生活,十八、十九世紀工業革命推動生產力飛躍之時,倫敦變成「霧都」,唐寧街10號原本的黃磚,也被長年煙霧與污染熏得漆黑,大量工人在惡劣環境下承受工傷、疾病與超時勞動,難以公平分享經濟增長的成果。直到工運、社會主義思潮、公共衛生改革與勞工立法逐步興起,勞動條件才逐步改善。
古代焚書,靠的是政令與刀劍;如今焚書,靠的可能是資本、掃描器與法院判決。手段換了,對文化價值的漠視卻未必改變。過去的統治者要背負千年罵名,如今的企業只要付得起律師費與和解金,便可繼續講述AI改善人類生活的美好故事。
面對AI這個「第四次工業革命」時,我們還需要保留工業革命留下的歷史警惕,既擁抱技術發展,亦要確保技術真正用於改善大多數人的福祉。
只希望後世閱讀這段歷史時,莫再替AI說什麼「焚書事業待商量」的鬼話,但願「夜半橋邊呼孺子,人間猶有未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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