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和不遇

人生世,總在遇和不遇之間。作為退休理科教師,我們遇到同好者一起寫博文,同一議題,可各抒己見,有時會遇到教過的學生、共事的老師、久違的上司,什麼樣的熟人、朋友,什麼樣的男人、女人,全不由我們做主,卻決定我們的電腦瀏覽器博文和瀏覽的博客以前在學校工作,如果工作順利、生活幸福,某一天早上醒來,我們會感謝命運,讓自己在那些重要的時刻遇到了合適的人,可能是同事的幫助,勤奮的學生如果某日諸事不利,那麼,會遇到倒楣的事情,忘記帶教具,忘記這,忘記那。生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佔據人一生大部分時光的,是他的職業生涯,平時人們常講的遇和不遇,也多指工作和職業中的遭際。退休後遇到的,多是舊同學,興趣相似的羣組,在談天說地之際,偶有佳作,不想輕易忘記,乃存之於小方塊中,給遇和不遇的博客觀賞,如此而已!

2022年5月16日 星期一

啟功先生改文章

  著名書畫家啟功先生,曾經為我改過幾次文章。啓功先生是北京市滿人,雍正第九代孫。中國當代著名書畫家、教育家、古典文獻學家、鑑定家、紅學家、詩人,國學大師。

  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改稿。因為當時我記在日記中。

啟功先生

  那是一九九三年六、七月間的事了。六月十七日下午,啟功先生約見我,委託我代為發布一則聲明:「從今以後,啟功不再為任何個人收藏的古字畫鑒定真偽,凡有以『啟功』名義在個人收藏的古字畫上題簽的均為假冒,概與本人無關。」這是啟功先生針對有人假冒他的名義進行古字畫鑒定的違法行為,所做出的一個重大決定。對於先生的委託,我很重視,回去後,就根據我對先生的了解和這次談話內容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能與諸賢齊品目,不將世故係情懷──堅淨居訪啟功先生》,在文章中宣布了他的「嚴肅決定」。

  六月二十二日,我把寫好的稿子送給先生審閱。那時電腦還沒普及,稿子是手寫的。先生一邊看稿,我一邊請教一些問題。「能與諸賢齊品目,不將世故係情懷」是先生喜歡的一副對聯,他曾經多次書寫。對聯的意思我是明白的,但我對「品目」二字連用不太理解。啟先生說沒有錯誤,「品目」既可以指「人品」,也可以指「品評」。這裏的意思是在人品上要與天下聖賢看齊。我又請教先生:我在書中讀到一句詩:「三更有夢書當枕,千里懷人月在峰。」我特別喜歡這句詩的意境,但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啟先生說他亦不知。我知道先生博聞強識,很多生僻的詩句張口即來。以先生的博學,尚不知其出處,看來有可能是無名氏撰寫的對聯。因為來客較多,文未看完,只好留下。後來又通過幾次電話,先生都說還沒看完,讓我再等等。

  七月三日,按照與先生約定的時間,我第三次來到先生所住的北師大紅六樓。因為先生說稿子找不着了,所以我把稿子略作修改後又重新抄寫了一份。上午十點多鐘,敲開啟功先生家門,就他一個人在家裏,看到我來,先生非常高興。我注意到,門上的字條「病魔纏身,謝絕會客」已不見了。問啟功先生,他估計是被風颳掉了。我猜想一定又是被他的崇拜者揭走了。

  坐下後,先生又「訴苦」,說整夜睡不着覺,又吃不下飯,精神很不好。我勸他找個地方避暑去,他搖搖頭:哪兒都沒家裏好。接着就道歉,說稿子還沒看,讓我大熱天一趟一趟地跑。說着起身從桌上拿出稿子要看。我將重新寫的遞給他,他當場就看了起來。先生一邊看,一邊用左手拍着大腿,豎起右手大拇指,笑咪咪地誇道:「寫得真好哇,真好哇!」我知道先生是鼓勵我的,心裏與其說是欣喜不如說是慚愧。

  老人先讀了一遍,誇了一遍,看到「手心手背,沒心沒肺」等處情不自禁地念出聲,笑了起來。然後又仔細地讀了第二遍,邊讀邊拿鉛筆修改,改得非常仔細,連一些標點符號都改了。全文二千字左右,寫了七頁稿紙,他從頭到尾都有修改。對字句的推敲很認真,很細緻,從中也能體現出先生為人的謙遜、善良。比如,他把「他約見記者,就是為了宣布一個嚴肅的決定」改為:「他告訴記者一個嚴肅的問題。」「約見」是一種以上臨下的姿態,我這麼寫體現的是我對先生的尊敬;而先生把「約見」改為「告訴」,體現的則是一種平等的態度。我在文章中寫道:「幾十年來,他不虧操守,為人耿直,不媚上,不趨勢,高尚的道德為人景仰。」先生把「不媚上,不趨勢」刪去了。在「啟功先生委託記者,鄭重宣布他的一個決定:從今以後,不再在古字畫上題字」後面,先生加上了一句話:「如有他的題字,藏者認不準真假時,可以把複印件請他鑒定,總以慎收為妥。」啟功先生有一顆多麼善良的心啊,為了讓藏者免受損失,他竟然主動提出願意義務為藏者鑒定真偽。這句話還有多處塗改,顯然先生是反覆斟酌過的。比如「可以把複印件請他鑒定」,原寫作「可以設法經他鑒定」,可以看出先生考慮的周全。

  最近為了寫這篇文章,我翻箱倒篋,沒找着啟功先生修改過的原稿,只找到修改稿複印件的第六頁、第七頁。我吃驚地發現:僅這兩頁,啟功先生的改動就多達二十處;而其中的一些改動,在正式發表的文章中竟然沒有體現。是我沒採納?還是被編輯刪去了?現在已不得而知了。無論如何,我都要對先生說一聲「對不起」。我那時候才二十多歲,淺薄無知,對他的一些改動並不理解,或不接受,有的改動在我看來似乎不合語法。當時我想這也許是老北京人的語言習慣吧。現在我再看先生的改動,不但看出一個文化大家的學識修養,更體會出一位善良老人的良苦用心。

  先生一邊改,我一邊提出一些問題。我在文中引用了他近日寫的詩,其中「酒釅花濃」,我疑是「酒釅茶濃」之誤。先生說沒錯,是《西廂記》中的句子(後經查閱,「酒釅花濃」一詞,並非出自流傳較廣、世人皆知的元代戲曲作家王實甫《西廂記》,而是金人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帝里酒釅花濃,萬般景媚,休取次共別人便學連理。」可見啟功先生的博聞強記)。我將「能與諸賢齊品目,不將世故係情懷」一聯誤為他自撰,先生改正:「集蘭亭字對聯」。

  我的字寫得不好,在這位大書法家面前免不了有點自卑。我說:啟功先生,不好意思啊,我的字寫得不好。老人放下筆,很認真地說:文章寫得好的人,很少有字也寫得好的。因為他得順着思路寫下去,沒有時間琢磨字寫得好與不好。陳垣先生說過,沒有哪位作家敢於把自己的初稿拿出示人的,那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時間長了,連自己也認不出了。我知道老人這不僅僅是安慰我,而且是變相表揚我,意思是文章寫得好。這令我內心愈加感動。

  老人非常認真地看完、改完,又拍着大腿、豎起大拇哥讚道:寫得真好啊!其實,我心裏很希望他用朱筆或毛筆批改,便於保存。也許是出於對作者的尊重,老人只用鉛筆輕輕改過,在他是一片好心,在我卻有點遺憾了。

  改完稿子,我起身告辭,先生又讓我坐下來聊天。先生說,他出過一本《啟功韻語》,近來還要出一本《啟功絮語》。本來叫「續語」,後改為「絮語」。絮語者,絮絮叨叨說的話。有人說我的詩太不講究韻律,我說我寫的是打油詩。由此,啟功先生談起了古詩的韻律、四聲,隨手拈來,引經據典。我也順便就一些問題向他請教。我特別講到一個意思:我讀一些所謂的新詩,還不如讀古詩明白。按理說古詩是用文言文寫的,今人理解起來有障礙;可偏偏是今人用白話文寫的一些詩,讀起來雲裏霧裏,不知所云。老人開玩笑說:新詩是用外國人的思維、外國人的方法寫的,寫出來都跟外國詩譯過來一樣,當然不好懂了。詩歌本來就是朦朧的,偏偏還要寫朦朧詩;本來就是意識流的,偏偏還要強調意識流。這哪能讀得懂呢?說完我們哈哈大笑。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已近中午。啟功先生的內侄媳鄭喆老師已做好飯,上樓來請先生下去吃飯。我起身告辭,可先生談興正濃,又讓我坐下。直到鄭喆老師二次上樓來催,先生才意猶未盡地打住話頭,並一再挽留我一起吃飯,我婉謝了先生的好意。先生進到卧室拿出一本《啟功韻語》,鄭重簽名送我,然後一直把我送到樓下大門口。

  一次改稿,等於上了一堂生動的、精彩的課。啟功先生的嚴謹、謙遜、寬厚,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